午後陽氣漸衰,陰邪溼濁鬱而化熱,故而熱勢加重,絕非陰虛發熱。溼重於熱,未化燥、未黃膩,正是三仁湯的精準適應證。
劉易落筆從容,層層拆解:以三仁湯宣上、暢中、滲下,三焦分消,通透溼熱膠結之邪。
答題收尾,他特意增補一段點睛之論:
傷寒六經為溫病學根基,葉天士衛氣營血辨證,絕非顛覆仲景,而是補全溫熱病辨證體系。尊經而不泥古,師法而能變通,方是中醫傳承不息的正道。
落筆收官,考場內已有不少考生倉促交卷。
前排一名戴眼鏡的女生路過,餘光瞥見他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寫滿整卷的字跡,忍不住暗自心驚,腳步都微微一頓。
劉易並未急於離場,沉心靜氣,耗時十五分鐘逐題複核,修正一處答題卡多選塗卡失誤,方才從容起身交卷。
講臺後,廖秉文低頭閱卷,枯瘦修長的手指緩緩翻卷試卷,動作沉穩審慎,字字細讀,不疾不徐。
劉易遞上試卷的瞬間,二人目光輕輕相撞。
金絲鏡片後的眼神深邃平靜,無喜無贊、無貶無苛,如同深耕藥圃數十年的老藥師,審視一味新生藥材,客觀、嚴苛、不偏不倚。
沒有期許,沒有偏愛,唯有純粹的專業考校。
劉易頷首致意,轉身走出考場。
走廊穿堂風撲面而來,吹散考場凝滯的悶熱,微涼氣流拂過僵硬的指尖。他靠在窗邊長長吐出一口氣,才察覺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廊間百態盡顯考生心境:有人蹲坐角落翻書核對答案,焦灼不安;有人在自動販賣機前接取咖啡,眼底佈滿熬夜備考的紅血絲。
手機亮起,是林半夏的訊息,溫柔熨帖:考完沒?我媽做了紅燒排骨,等你回來吃飯。
劉易唇角微揚,正要回復,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最後那道大題,你答的三仁湯還是藿樸夏苓湯?”
蘇景文端著兩杯熱豆漿走來,遞來一杯溫熱暖意。
“三仁湯。”劉易接過,輕聲應答。
“理由?”
“題乾薹白不黃,溼重於熱。”劉易條理清晰,“藿樸夏苓湯偏於解表化溼,針對溼邪初犯肌表;此病機核心是三焦溼熱鬱滯,三仁湯分消上下、通透溼阻,最為精準。若舌苔轉黃膩、熱勢暴漲,便需換用甘露消毒丹。”
蘇景文端著豆漿默然佇立,窗外六月夕陽沉落樓頂,漫天暖橙霞光鋪滿長廊,溫柔壯闊。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出一句驚人訊息:“吳嘉樹在廁所跟人閒聊,他答的是麻黃湯。”
劉易微微一怔,險些被豆漿嗆到。
麻黃湯,主治傷寒太陽表實、惡寒發熱、無汗脈緊。
與題乾溼熱困表、溼溫初起的病機,南轅北轍,完全相悖。
這一道三十分的壓軸大題,吳嘉樹近乎直接棄分。
心緒翻湧間,走廊盡頭傳來沉穩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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