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聽到“王建民”這個名字時眉頭明顯皺了一下。王建民是急診科主任,跟他同一批進的省人民醫院,兩人平時在會診時常有不同意見——王建民偏向中西醫結合,曾聯合省中醫堂做過急診針灸干預的課題,而他偏向純西醫。
如果王建民在院前急救記錄裡寫了針刺干預有效,那這份記錄就不是隨便的口頭說辭,而是寫進了正式醫療文書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臨床記錄。
他翻開手裡那份會診報告,找到了夾在後面的院前急救記錄影印件,快速掃了一遍。
上面確實有王建民的簽名,記錄裡在“院前干預措施”一欄中,除了心肺復甦之外,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患者急救車到達前由大一中醫專業學生劉易行針刺內關、郄門、膻中三穴,針後患者恢復自主呼吸,唇色由紫紺轉暗紅。”
他的手停在那一頁上,把這段話看了兩遍。然後他合上報告,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劉易臉上。
“王主任的院前急救記錄我看到了。你的針刺在急救中發揮了作用——這一點我不否認。但針刺急救和逆轉心肌結構改變是兩回事。針刺能調整自主神經功能、釋放內源性神經遞質如內啡肽和去甲腎上腺素,這些機制在現代生理學裡是有解釋的。
但中藥湯劑口服之後的藥代動力學過程與針刺完全不同——它要經過胃腸道吸收、肝臟首過效應、血漿蛋白結合、組織分佈、代謝消除等一系列複雜過程,很多化學成分在這個過程中會被分解失活。
你讓我相信一個由瓜蔞、薤白、半夏、丹參這些藥材煮出來的湯藥能逆轉室壁瘤,僅憑經絡理論是遠遠不夠的。這中間的差距太大了,大到我不能僅憑一個急救案例就認可你的治療方案。”
劉易正要開口,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螢幕上是傅景文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知行情況如何?若需會診,我下午有空。”
他看了一眼正在翻看院前急救記錄的周世安,然後打了幾個字回覆:“傅老,孟知行室壁瘤形成趨勢,家屬猶豫是否手術。我在病房,有一位心外科醫生質疑中醫經方能否逆轉。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訊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傅景文回了三個字:“半小時。”
劉易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抬起頭來。他站在病房窗前,身後是午後陽光裡的梧桐樹和天井裡那株半死不活的綠蘿,面前是站在病床對面的周世安——一個從業十五年、做了上千臺手術的心外科專家,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那份攤開的會診報告、那張被折了好幾道的檢查報告單、還有孟知行剛合上的那本《中醫基礎理論》,書本的封面上印著五行相生相剋的迴圈圖。
“周醫生,我知道您質疑中醫是從您的專業立場出發,這很正常——您接受的是現代醫學的訓練,用現代醫學的標準來衡量一個完全不同的醫學體系,這本身沒有問題。但中醫和西醫是兩種不同的認知方式——它們都在解釋同一個客觀事實,但解讀的層級和維度不同。
西醫從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入手,用顯微鏡、影像學、實驗室檢查把人體拆成一個又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結構,精準定位病灶、量化病理指標、標準化的手術和藥物方案——這是西醫的優勢,無可爭議。
中醫從陰陽五行、臟腑經絡、氣血津液入手,把人體放在天地四時的框架裡去看,重視各臟腑之間的生克乘侮、上下升降、表裡出入——這是中醫的優勢,它看到了西醫的影像學暫時看不到的東西——不是不存在,是現有的成像技術還捕捉不到。”
“舉例而言,西醫的血栓切除術是機械地把血栓從血管裡取出來,中醫的活血化瘀是透過改變血液的物理化學性質和血管內皮的功能狀態,讓血栓自行溶解。
西醫的冠脈搭橋是用一段新的血管繞過堵塞的通道,中醫的溫陽通脈是恢復血管壁本身的彈性和舒縮功能。西醫的室壁瘤切除是把壞死變薄的心肌切掉,中醫的溫陽通脈是讓氣血重新灌注到那片缺血的心肌上讓它自己恢復活力。
兩條路的目標是同一個——讓心臟重新獲得充足的血液供應。但西醫走的是機械工程的路,中醫走的是生態恢復的路。兩者不是對錯之分,是體系之別。一個是從結構的角度解決問題,一個是從功能的角度恢復平衡。在最優的治療方案中,這兩條路應該是互補的,而不是對立。”
“如果您能給我一個小時,我想請一位中醫前輩過來,親自給孟知行做一次當面辨證,和您一起做一次跨學科的會診討論。由他來判斷孟知行的室壁瘤形成趨勢能不能用中藥調治、用什麼方、為什麼能或者為什麼不能。他是我師父——也是我的老師——傅景文。省中醫堂的傅景文教授。”
周世安的手指定格在會診報告的封面上一張心電圖描記圖的波峰上,停了好幾秒。傅景文這個名字在省內醫學界無人不知——他是省中醫堂心血管內科的學術帶頭人,也是王建民那個急診針灸干預課題的中醫方負責人。
他培養的學生遍佈省內各大醫院的中醫科,省人民醫院中醫科的主任就是他的第一批研究生。
這個人的學術聲譽在中醫界之外同樣分量十足——他不是那種滿口玄學的江湖郎中,他在省內的多學科會診中跟西醫專家爭論過無數次,每次都能用現代醫學的語言把中醫的辨證思路講得清清楚楚。
省人民醫院中醫科的現任主任就是傅景文的學生,每週都會來醫院中醫科查房。
“傅景文教授?”
周世安抬起眼睛看著劉易,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那是一個在手術室手術檯前面對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時才會有的表情。
“如果傅教授真的能親自過來會診,我可以等。”他說完把會診報告合上,推了推無框眼鏡,走到病房門口回頭補了一句,“不過我說清楚——就算傅教授來了,他的辨證再有說服力,也不能改變一個客觀事實:中醫治療室壁瘤沒有循證醫學的證據。我可以陪你們討論,但最終治療方案的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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