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傅景文老爺子家裡出來,外頭天早就黑得徹底。
老教師公寓的路燈孤零零立在路邊,昏黃的燈光打在盛放的桃花枝上,光影斑駁,半明半暗。那花開得太規整太安靜,看著反倒不像是真花,倒像是人工扎出來的紙花,少了鮮活的煙火氣。
劉易雙手緊緊抱著懷裡的檔案袋,把東西護得穩穩的,順著滿地落英的小路慢悠悠往學校宿舍走。
晚風從學校東門灌進來,帶著晚春獨有的溼潤涼意,還混著食堂夜宵攤飄來的煎餅香氣,煙火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他一路慢慢走著,腦子裡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沒有,翻來覆去就只有傅景文臨走前叮囑他的那句話。
老人家語重心長的聲音,清清楚楚卡在他耳朵裡:“到岔路口了,劉易。別急著邁步,先看清自己兩隻腳站在哪兒。”
這句話不重,卻沉甸甸壓在他心上。
等劉易走回宿舍,屋裡五個室友全都在。
蘇子陵眼尖,第一個扭頭看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根剛洗乾淨的黃瓜,水珠都沒擦乾淨。一瞅見劉易懷裡的檔案袋,他眼睛瞬間噌地亮了,滿臉都是興奮:“我靠!上海那邊的邀請?真是姜如儀老師親自送來的?快給我開開眼!”
他隨手把黃瓜往桌上一放,迫不及待湊了上來,腦袋都快伸到劉易桌前。
劉易動作沉穩,把懷裡的檔案袋輕輕放在書桌上,伸手將裡面的東西一一取出來攤開。
一份是上海中醫藥大學溫病學臨床研究專案的詳細介紹,一份是專案參與申請表,最後還有一封姜如儀親筆寫的信。
信紙薄薄的,質感卻挺挺括括,上面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畫看著溫柔,骨子裡卻藏著一股韌勁,和之前梁亦川帶過來的那封信的筆跡一模一樣。
劉易低頭,安安靜靜把信從頭讀到尾。
信不長,就簡簡單單一頁紙。
姜如儀在信裡說得很明白,這個溫病學專項專案,專門研究慢性疑難發熱、各類免疫相關疑難雜症的辨證規律,走的是溫病理論體系。整個專案最缺的,就是那種有實打實臨床底子、熟稔經方,最重要是學醫有悟性的學生。
她直言自己默默觀察劉易很久了,在她眼裡,劉易就是最合適、獨一無二的人選。
信的末尾,她特意給了他充足的考慮空間,把兩條路徹底擺在他面前。
省內的青年中醫傳承計劃,主打師承帶教,重在貼身跟師實踐,需要踏踏實實跟師兩年。
而上海的專案不一樣,平臺更高,兼顧頂級學術研究和臨床實訓,發展空間更廣,只是學習年限更長。
兩條路,最終都能通往真正的醫道,只是前路方向不同,歷練的東西、看到的風景也完全不一樣。她讓他不用著急,慢慢考慮,不用急著給答覆。
“這還用尋思啊?”
蘇子陵看完內容,當場急得搓手,語氣滿是不敢置信,“那是上海!上海中醫藥大學!還是姜如儀親自點名邀請!多少學霸擠破頭、搶破腦袋都得不到的機會,直接砸你頭上了!”
沈知遠推了推眼鏡,神色冷靜,立馬潑了盆冷水:“話不能這麼說。傳承計劃是傅老親自手把手帶,最重要的是能拿到正規的跟師臨床許可。”
他頓了頓,語氣格外認真:“那張許可太關鍵了。沒有它,我們在學校學再多都是紙上談兵,臨床實操永遠束手束腳。有了它,劉易才能名正言順跟著傅老上手看病、參與臨床。”
“可上海那邊也有臨床啊!”蘇子陵當場不服,梗著脖子爭辯,“姜老師這個專案本來就是臨床加科研雙線並行,哪裡差了?”
“性質不一樣。”沈知遠寸步不讓,邏輯清清楚楚,“上海的臨床是依附科研的,偏向學術實驗。傅老這邊是純正師承一脈,手把手傳經驗、傳本事,政策認可度、行業含金量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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