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知道自己是要回十三區的。
那裡才是她的生活,這裡不過是一段短暫的療養時光。
白天,基本是白麒接送她去醫療部,然後在那裡做肌體適應性訓練。
在十三區,醫療艙快速將讓她大腿上的肉長好了,似乎恢復了原狀。但暗殺武士的利爪不止撕裂了肌肉,還切斷了區域性的神經末梢。醫療艙用生物電流引導了神經再生,新生的神經反應遲鈍,得用低頻脈衝慢慢理療以及持續的抗阻訓練和步態糾正。
晚上,85層的會所燈光調得有點暗,白麒、傅斯年和景影的酒都喝到第四輪了。
大概是酒喝得有點多,又正說到興頭上,身體已經先於腦子做了主——白麒忽然從沙發裡彈起來,:“你們是沒看見十安在理療室走路的樣子——”
然後他就開始了表演。
他先把自己右腿的力卸掉,膝蓋軟塌塌地彎下去,腳掌懸在地毯上方不敢踩實,只拿前腳掌試探性地去點地,那架勢不像在走路,像在試水溫。重心本能地往左邊倒,他硬生生拽回來,上半身和下半身開始各走各的——腰以上昂首挺胸往東,腰以下拖泥帶水往西,整個人擰得初學者搓的兩股麻繩。
走出三步,他停下來,偏頭想了想,覺得模仿得不太像。
“有點不對味呀。”他停下來,偏過頭看向椅子上的李十安,理直氣壯的耍賴皮,“你走兩步,讓我再學學?”
傅斯年已經笑到從沙發上滑下去了。
李十安整個人放鬆的蜷在椅子裡,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果汁,安安靜靜的看著白麒耍寶。承影手裡拿著一支紅酒,笑吟吟的坐在她後面的沙發上。一條大長腿伸過來,腳掌蹬住椅子底部的橫槓,腳尖輕輕一勾一放,節奏控制得很慢,椅子變成了懶洋洋的搖籃。
“我覺得我缺乏表演天賦。”見李十安沒搭理他,白麒衝倒在地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傅斯年打了個響指,“斯年,來,演個瘸子。”
傅斯年二話不說,蹲下去把自己右腳的鞋帶繫到左腳上,兩隻腳綁在一起,站起來的時候重心一歪,走得比李十安還要跛。白麒不滿意,說幅度太大,太誇張,一點不像。傅斯年又蹲下來,把鞋帶往高裡挪了半寸,這次站起來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左腿和右腿在進行一場頗為艱難的談判。
白麒這才稍稍滿意了,跟在傅斯年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在休閒廳裡走出了一支傷兵佇列。
李十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又回頭示意承影的腳從椅子下放開,然後緩慢而優雅的起身,踩著不急不徐的步子來到休閒廳中央,在白麒和傅斯年面前停住,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哨兵們以為她生氣了,正要開口解釋——就看見李十安雙腿像圓規一樣向兩側大幅度撇開,膝蓋彎曲,腳跟外八,上半身微微前傾,雙手像投降一樣舉在空中。
猛的回頭,面向白麒他們。
那張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擰了一把——右眼瞪得滾圓,左眼眯成一條賊光閃爍的縫,眉毛一高一低像畫歪了的音符,鼻子皺出一排褶子,嘴歪到耳根,舌頭伸出長長的一截......
哨兵們的大腦在這一刻正式宕機——那居然是李十安,這居然是李十安的臉。
——美得規整而疏離,像被精心繡在畫布上的美人李十安,每一寸姿態都恰到好處,帶著被精心描摹的精緻,卻也像隔著一層薄紗,觸碰不到半分鮮活的溫度。她那張骨相工整、每一根線條都長在黃金分割點上的臉,沒做過平靜和微笑之外的任何表情。
然後李十安轉過身,舉著手,邁著羅圈腿,搖搖晃晃像只螃蟹向他們走來,臉上還是那個鬼畜表情。
白麒滑到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仰著臉看著走來李十安。只張著嘴,肩膀劇烈抖動,腹肌抽筋,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指著她,食指在空中抖得比帕金森還厲害,笑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傅斯年只看了一眼,就往後退了兩步,像被那個表情重擊了一拳。他轉過身去,趴牆上,脖子縮排肩膀裡,笑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變成了一連串類似於海豚的尖叫。
承影看到李十安頂著那張五官集體叛變的臉羅圈著朝大家走過來時,手裡那支紅酒好懸沒有掉地上。
“起來。”她衝三個哨兵抬了抬下巴,聲音裡雖隱藏著笑意,但已經在竭力控制恢復了指揮官的語調,“哨兵們,列隊,重走。”
積極響應的三位哨兵,迅速和李十安看齊排成一排,手臂高高低低地舉在胸前、手腕軟塌塌地垂著,膝蓋齊刷刷往外翻開,腳掌內扣碎步倒騰,像一隊剛上岸的螃蟹被臨時徵召入伍,正以方陣形式橫著平移過整個休閒廳——步伐雖亂,氣勢不倒,紀律感全用在滑稽上了。
最初四人列隊還能維持住嚴肅的表情——目光平直,嘴唇閉得嚴絲合縫,螃蟹步居然也能走得紋絲不亂。但問題出在眼睛上,大家都不敢看向任何人,只好把目光釘死在天花板上,翻著白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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