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傅斯年把李十安從醫院接回來的,直接帶回了他高度私密的書房。
書房有一整面牆是落地玻璃,能看見外面磁懸浮車流動的光帶。另三面牆是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不是什麼裝飾性的陳列,每一層都塞滿了實物書——紙質的,有書脊的,翻開能聞到墨香和舊紙味道的那種。
在這個時代,藏書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的癖好。
李十安被按坐在一張老式皮沙發裡,腿上蓋著傅斯年扔過來的毯子。
傅斯年蹲在書架最底層,從櫃子深處往外搬東西,搬出了幾個卷軸和兩摞裝在防潮箱裡的冊頁,嘴裡唸叨著:“這是我從我爺爺奶奶那兒順來的,壓箱底的東西,平時連我爸都不給看的。”
傅斯年把其中一個畫盒開啟,端端正正放在茶几正中央,退後一步,雙手抱在胸前。
“今天的第一幅。冷軍,《小唐》。但我個人是不太欣賞這種繪畫手法的,想聽聽你的意見。”
李十安湊到畫前,仔細的欣賞起來——看來在這個時空,她不是文化廢墟上的異鄉人了,這不,這幅和她在藍星同時代的畫,不也存在著嗎?
“你居然不太欣賞?”李十安反問道“這種級別的觀察力和控制力,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會被埋沒。”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傅斯年的表情,發現他正在皺眉。
“我是不太欣賞,”傅斯年承認,沒有任何不好意思,“我認為冷軍把繪畫趕回了攝影的老路上。這不是藝術,這是工藝。”
他說完這段話,往後靠回沙發背,等李十安的反應。他以為她會反駁,會爭辯,會用更激烈的語氣重申她的立場。但李十安只是安靜地看著畫。
“你錯了,冷軍的畫,不是照片的手工版,”李十安說,重新轉身面對畫面,手指指向畫中女孩的眼睛,“你看她的眼睛。如果你拍的是一張高畫質照片,照片裡的瞳孔反射是光學的物理結果,這個過程是物理的、被動的、沒有選擇的。但冷軍畫人物的瞳孔反射,不是物理的,是有選擇的。而選擇,就是表達。”
傅斯年反駁:“但事實上,冷軍的畫,你看後記住了的是毛衣上的纖維、瞳孔裡的窗欞、嘴唇上的紋路。這些細節堆砌起來,並沒有構成一個超越細節的東西。”
李十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倒覺得,在一個不需要繪畫就能記錄世界的時代,冷軍還選擇用幾百天去畫一件毛衣——這個選擇本身,就已經不再是功能性的了。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表達。”
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他思索了一下:“確實,在冷軍的時代,寫實本身變成了目的,是選擇了一種立場。但這和藝術有什麼關係?”
兩個人就這麼槓上了。
一幅一幅地看,一幅一幅地點評,從筆墨到構圖,從氣韻到意境,幾乎每一幅都要唇槍舌劍外加激烈的互毆。按李十安這會兒的身體狀況,換個說法,就是傅斯年單方面捱揍。
傅斯年乾脆撥通了他父親的影片,讓他當裁判。
老練如傅父才不接這得罪人的活,他透過螢幕看向李十安,笑道:看來暗殺武士一點沒嚇到我們十安。看了現場的情況簡訊,你的表現,太厲害了。
李十安一根手指直直指向傅斯年,告狀:他,他們,罵我。
“我會收拾他們的,”傅父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柔和,“十安,按你自己喜歡的方式去過每一天就好。”
“他們還帶著年輕人的愚蠢和自以為是,”傅蘇的聲音不疾不徐,溫和卻有力,“以為替你規劃一條最輕鬆最幸福的路就是為你好,讓你享世俗庸常之樂。他們還沒有看到你是多麼特別的一個人——如果你真的淪為平庸之輩,那個過程才是痛苦無比的。”
李十安怔住了。
那一刻,她有種靈魂被看見的震撼。
她第一次真正去凝視螢幕那端的這個男人。
姿態沉穩而儒雅,身形挺拔如松。
深灰色西裝剪裁得恰到好處,肩部線條硬朗卻不凌厲,每一次抬手、轉身,都透著歲月沉澱後的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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