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傅蘇收拾好情緒,走進畫室時,李十安還赤腳站在畫室的中央,仰頭看著弗裡達。
那根斷裂的金屬脊柱被釘進一個更為破碎的身體裡的。支離破碎,在這裡,居然可以形容一個活著的人。
傅蘇走過去,看了看畫,又看了看身邊的李十安。
“這幅畫是九知特意拍下送你的。”傅蘇解釋道,“也就他那身家,買下來才不會心疼。他說你送給他一幅,他得回一幅同價值的。”
昨天剛醒過來沒多久,九知就發信息問候過她,不僅沒提畫的事,甚至沒提她受傷的事。
看到這幅《破碎的脊柱》,李十安才明白,九知為什麼沒提。
那個和她高山流水的哨兵,不過是想告訴她,痛苦從來都不是恥辱,而是生命存在的一部分。
只有當傷口被完完整整攤開在陽光下,痛苦才會徹底失去吞噬靈魂的力量。
李十安想起當初在畫廊裡,九知站在她的畫前,問“去世的是畫中的小男孩嗎?”,又說“我妹妹當天,也穿著這麼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然後笑了一下
玩世不恭的笑聲裡藏著淚意。
那一刻,他們互相交換了最深的傷口,然後默契地不再碰它。
所以九知沒提她受傷的事,也沒問她好不好,只是把這幅《破碎的脊柱》送來。
“十安,該休息了。”傅蘇牽起了李十安的手,引著她走進了臥室。
臥室的衛生間裡,傅蘇在浴缸邊半跪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
李十安站在他身後,看他袖口已經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沾著幾滴水。暖黃的浴室燈把一切都照得很溫暖,又隨著水汽的蒸騰,一切顯得朦朧又溫存。
“我自己可以。”李十安說。
傅蘇沒回頭,只把水龍頭的角度調了調,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從旁邊取過一條柔軟的頭巾,展開了,示意她過來。李十安沒再堅持,慢慢走過去,背對著他,讓他把頭髮包起來。
傅蘇的動作很細緻,他先把她的頭髮全部攏進頭巾裡,才伸手去幫她解衣服。釦子一顆一顆地開,他沒有說話,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固定的某一處,不往下移。
李十安能感覺到他手指極輕地擦過她的肩胛,她的胸口,她的腹部,不帶一點情慾,像在完成一件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等她坐進浴缸,水沒過胸口,傅蘇才在缸沿坐下。
他擠了一點洗髮膏,在掌心搓開,然後慢慢按上她的頭皮。手指插進發間,從額前到耳後,再繞到頸後,一圈一圈,極有耐心。
“傅蘇。”李十安閉著眼叫他。
“怎麼啦?”
“你今晚……很奇怪,是出了什麼事嗎?”
傅蘇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輕輕揉著她的發頂:“沒有。十安,只是這段時間,想讓你什麼都不用自己來。”
李十安沒再追問,她聽得出來,他不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