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空蕩蕩,冷雨澆在身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站在橋頭。
小芳渾身發冷,只當是雨太大,看花眼,心裡犯嘀咕,加緊腳步匆匆趕回自家村子。到家的時候渾身半溼,家人連忙找乾衣服給她換上。晚飯桌上,她便把路上偶遇小蕊這件事,當作奇遇講給家裡人聽。
話音剛落,一桌子人瞬間死寂。
母親手裡的瓷碗,哐當砸在桌面上。
“你……你在路上見到小蕊了?”
小芳點頭,還笑著說:“對啊,就在半路,還送我到橋頭,就是人看著悶悶不樂,肚子很大。”
屋子裡的氣氛冷到刺骨。
父親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葉火光明明滅滅。過了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口煙霧。
“傻閨女,小蕊,一個多月前就沒了。”
小芳整個人僵住。
“什麼?”
“難產,夜裡大出血,大人孩子,一屍兩命。人早就埋了,怕你在外打工分心,家裡人沒寫信告訴你。”
那一刻,屋子裡靜得只聽見屋外淅淅瀝瀝落雨。
小芳頭皮發麻,後脊背一層一層往上冒寒氣。回想一路上並肩走的畫面,那隆起的肚子,淡漠的神情,橋頭那句“橋我過不去”。
死人不過陰陽橋。
那道石頭小橋,便是兩界分界。亡魂可以在曠野土路相送,卻不能踏過石橋,踏入活人聚居的村落。
她方才一路,竟是跟一個死去的故人,共撐一把傘,在雨夜曠野走了半里多路。
當晚,小芳便發起高燒,昏昏沉沉躺了三天三夜。村裡老人過來,燒了紙錢,在橋頭擺一碗冷飯,唸叨幾句。燒慢慢退了,但那一夜雨中同行的記憶,一輩子忘不掉。
這個故事,是村裡好幾輩人都聽過的口述。
我站在現實這座石橋之上。
石頭橋面被歲月雨水磨得光滑,石縫長滿青苔,橋下溝水嘩嘩流淌。暮色徹底沉下來,雨還在下。曠野風聲穿過楊樹,嗚嗚作響。
我開啟錄音筆,對著空曠田野,把老人口述再整理一遍記在本子上。
世間厲鬼害人的傳聞很多,可這一樁舊聞,沒有索命,沒有血腥。只是一個死在異鄉之前,心中還念著年少好友的女子,在歸家的雨夜,遠遠來送故人一程。
陰陽相隔,止步橋頭。
傘下同行,終有一別。
我收起筆,舉傘轉身往村莊燈火方向走。雨絲打在臉上冰涼。身後曠野,空空蕩蕩,只有無盡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