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淮北張家荒集,我坐長途大巴一路向南折返,去往阜陽地界。
皖北阜陽,平原廣袤,村落星羅棋佈。在很多村子的村頭地頭,至今還殘存著一座座簡陋的土地廟。不是雕樑畫棟的大寺古觀,大多是村民就地取土,壘起半人多高的土龕,搭幾片碎瓦當做屋頂,裡面安放一尊泥塑土地公公。歲歲年年,逢年過節,村裡人過來上一炷香,祈求風調雨順,家人平安。
我此行要尋訪的,是潁州西邊,王大莊村外那一座老土廟。
這一座土地廟規模極小,孤零零坐落在村外與荒野交界的岔路口。土路四通八達,向北通向淮河支流,向南連著大片莊稼地,往東進村子,往西直通亂葬崗。幾十年間,這裡一直是當地人燒香許願的去處。而讓它遠近出名的怪事,便是“斷香”。
所謂斷香,不是香被風吹折,而是香燭點燃之後,火焰毫無外力,驟然憑空熄滅。
普通香燭被風吹滅尚有緣由,可這座土廟之中,很多時候沒有風,香火明明燒得旺盛,火苗猛地一縮,直接斷火,香頭黑死,再怎麼點,都很難復燃。
當地老人說,香斷,不是土地爺不收香火,是廟裡面,還住著別的東西。
到達王大莊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秋日的陽光淡淡的,曬在身上暖意稀薄。田野裡玉米已經收割完畢,地裡留下短短一截玉米茬,一望無際的黃褐色鋪向遠方。村口的楊樹葉子大半枯黃,一陣風吹過,枯葉簌簌往下落,鋪滿鄉間土路。
我揹著帆布包,包裡放錄音筆、厚厚的筆記本,沿著村外土路往前走了約莫一里多路,便看見了那座土廟。
整座廟通體用黃土坯壘砌而成,高度堪堪到成年人的腰腹位置,屋頂蓋著幾塊殘缺不全的青灰舊瓦片,瓦片邊緣長滿青苔。龕內一尊泥塑土地神像,歷經風雨侵蝕,五官已經模糊不清,半邊臉頰泥土剝落,露出裡面摻雜的麥草。神龕前面,擺著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當作香爐,石板上厚厚堆積一層經年累月殘留的香灰,層層疊疊,黑灰相間。
廟的背後,就是一大片荒墳地,大大小小土墳連綿起伏,荒草瘋長,一座座墳包隱在枯黃灌木之間。
荒墳挨著土地廟,這本就是當地舊時的格局。土地司管一方陰陽,活人祈求順遂,亡者求個庇護,所以很多鄉村土地廟,便修建在陽世村落與陰間墳場的交界之處。
我站在岔路口,遠遠打量這座土廟,四下安安靜靜,聽不到人聲,只有秋風穿過荒草的沙沙聲響。
村裡給我提供線索的老人叫王敬山,今年七十六歲,土生土長的王大莊人。他拄著一根木頭柺杖,慢慢走到土廟旁邊,腳下踩過厚厚的落葉,發出細碎的響聲。老人皺紋爬滿整張面孔,眼神望向殘破的土龕,緩緩說起埋藏在這座小廟底下的舊事。
往前推六十多年,那時候這座土地廟香火很旺。十里八鄉不少百姓,逢初一十五,都會趕來這裡燒香。求莊稼豐收,求孩童平安,求在外務工親人能夠平安歸來。香客絡繹不絕,石板香爐日日青煙繚繞。
變故發生在饑荒那幾年。
那一年年景極差,顆粒歉收,糧食稀缺,方圓各村家家戶戶日子難熬。王大莊村裡,一戶姓李的人家,夫妻二人先後染上重病,家中糧食早已吃光。只剩下一個年僅七歲的小男孩,名叫狗剩。
父母相繼撒手人寰。七歲的孩子,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親戚家日子同樣困苦,自顧尚且艱難,誰也不願意再多添一張吃飯的嘴。小小的狗剩,就此流落街頭,白天在田野裡挖野菜,撿別人丟棄的殘羹剩飯充飢,夜裡便蜷縮在這座土地廟的土龕角落,躲避寒風與露水。
土地廟狹小,勉強能夠容下一個孩童蜷起身子。
可憐的孩子,無依無靠,把泥塑土地神像當成唯一依靠。餓了,就在廟外挖草根;冷了,就縮在神像背後取暖。他沒有香燭紙錢,便撿地上別人燒剩下的半截殘香,雙手捧著,對著模糊的泥塑,嘴裡咿咿呀呀祈禱,希望能夠有一口吃的,希望爹孃能夠回來看他一眼。
可饑荒年月,到處都是飢餓,沒有人能夠接濟他多少。
寒冬很快降臨,北風呼嘯,大雪漫天飄落。
那一夜,鵝毛大雪把整個曠野全部覆蓋,白茫茫一片。村裡人閉門不出,窩在家中熬過酷寒。沒有人記起,土地廟裡面,還蜷縮著一個孤苦伶仃的七歲孩童。
等到第二日雪停,村民路過土廟,才發現悲劇已經發生。
小小的狗剩,凍死在了土地神像的腳邊。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身上只穿著單薄破舊的單衣,早已凍得僵硬。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截燒完的香棍。
大雪落滿土廟的瓦片,寒氣侵入龕內。一個苦命的孤兒,最終死在了這座他當作庇護所的小小土地廟之中。
村裡人於心不忍,就在土廟背後的亂葬崗,挖了一個淺淺土坑,草草把孩子埋葬,沒有棺材,沒有墓碑,一捧黃土,掩埋短暫的一生。
。生發中之廟土座這在始開就,事怪,後之那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