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古驛道的李家驛店廢墟,我一路向東,去往宿州。
宿州地處皖北邊緣,地接蘇北,鄉間土墳連片散落田野之間。舊時鄉下女子,出嫁之前,都要親手縫製一雙繡花鞋,繡上牡丹、鴛鴦,當做婚嫁之物。人若是先走一步,繡花鞋或是隨棺下葬,或是燒給亡人,活人穿的繡鞋,絕不會隨意丟棄在墳頭之上。
我要尋訪的,是宿州北部,谷家窪村外面那片老墳地。
此地流傳一樁詭異舊事:每逢大雨過後,有一座老墳的墳頂土堆之上,會憑空多出一雙紅豔豔的女子繡花鞋。鞋身針腳細密,繡著盛放的並蒂蓮,鞋面嶄新,不見泥土汙漬,安安穩穩擺在墳頭,如同有人剛剛脫下襬放於此。
最初村裡人只當是哪個頑童惡作劇,把鞋子丟到墳冢之上。可幾番查證,根本找不到調皮孩童。更嚇人的是,把繡花鞋拿走丟掉,等到下一場大雨落下,雨停水退,那雙紅繡鞋,又會再一次出現在墳頭。
反反覆覆,屢試不爽。
中巴車在鄉間公路顛簸搖晃,窗外一望無際的淮北平原,一塊塊田地拼接向天際。秋收剛剛結束,田地裡堆滿收割之後的秸稈,隨處可見一堆堆焚燒過後的黑色灰燼。抵達谷家窪的時候,已是傍晚,漫天薄雲,空氣潮溼,隱隱有落雨的徵兆。
村裡知情的老人名叫谷長山,今年八十二歲,打小就在這片田野長大,墳地裡很多墳包,他都能說出墳下埋著的是誰。
吃過簡單晚飯,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谷長山拄著一根梨木柺杖,帶著我步行走出村子。鄉間小路泥濘,前幾日剛下過大雨,路面到處是積水坑窪。行走約莫二十分鐘,一大片墳地便鋪展在眼前。
大大小小土墳高低錯落,新舊墳冢交織,不少墳前立著簡陋石碑,更多的,只是隆起的黃土堆,長滿狗牙根、苦蒿與野荊棘。秋風拂過,荒草此起彼伏搖晃,沙沙聲響不絕於耳。
谷長山抬手指向墳地靠中間位置的一座孤墳。
那座墳沒有高大石碑,墳土被雨水沖刷,墳頭微微塌陷,墳前隻立著一塊薄薄的青石板充當墓碑,石板表面風化嚴重,上面刻寫的名字,大半已經模糊。墳的四周,生滿叢生的野酸棗,荊棘纏繞墳土。
“就是這一座。墳裡面埋的,是一個叫蘇晚娘的女子。”谷長山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落在那座孤墳之上,一段被塵土掩埋的往事,緩緩被訴說出來。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
蘇晚娘生得清秀,手巧能幹,一手繡花活計,十里八鄉都有名。她早早便與鄰村一個後生定下婚約,婚期都已經選定,嫁衣、嫁妝一點點置辦妥當,那雙繡滿並蒂蓮的紅繡花鞋,便是她耗費半月夜晚,一針一線親手縫製出來的婚嫁鞋。
只待良辰吉日一到,便要穿上這雙繡鞋,嫁入夫家。
可造化弄人,婚期將至,一場突如其來的傷寒,席捲村落。蘇晚娘不幸染病,高熱不退,湯藥吃了無數,病情卻一天天惡化。短短十幾天,花季少女,就此香消玉殞。
人死的時候,嫁衣已經縫好,那雙紅豔的繡花鞋,就放在她的木箱之中,還從來沒有上過腳。
婚約就此作廢。按照舊時當地風俗,沒有出嫁的姑娘,屬於黃花孤女,不能夠埋進男方祖墳,也不能歸入自家宗族的主墳區域。家人萬般無奈,只能將她孤零零安葬在這片公墳地的邊角,便是眼前這一座孤墳。
下葬那日,家人把她的嫁衣、首飾,連同那一雙嶄新的紅繡花鞋,全部放進棺木,一同埋入黃土。
父母悲痛萬分,女兒盼了一輩子的婚事,終究沒能如願。活著沒能穿上繡鞋出嫁,便把繡鞋陪著她,埋於地下,盼她到了另一個世界,可以完成婚嫁的心願。
入土之後,最初幾年,一切平安無事。墳頭年年長草,家人逢清明忌日,前來添土燒紙。
變故,是在一場特大暴雨之後出現的。
那一場暴雨連綿下了整整兩天兩夜,傾盆大雨沖刷整片墳地,不少墳冢的封土被雨水沖垮。雨停之後,村裡有人路過墳地,一眼就看見蘇晚娘那座孤墳的墳頂,赫然擺著一雙鮮紅的繡花鞋。
大紅鞋面,金線繡著並蒂蓮花,針腳細密完整,乾乾淨淨,幾乎沒有沾染半點泥水,就那樣整整齊齊擺在墳頭的黃土上面。
路過的村民大吃一驚。
棺木深埋地下數尺,泥土層層壓實,這雙鞋子怎麼會跑到墳頂之上?
第一反應,是附近的小孩子調皮搗蛋,掘開墳土,把鞋子掏出來玩耍丟棄。村裡人連忙找到蘇晚娘的家人,眾人拿著鐵鍬趕來,圍著墳墓仔細檢查。墳上封土完好,沒有挖掘翻動的痕跡,沒有盜洞,棺木完完整整埋在土層之下,根本沒有被人撬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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