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怪事到此結束。
誰知道,隔了半個多月,又一場大雨傾瀉而下。雨過天晴,村民再次路過墳地,頭皮瞬間發麻。
那一雙一模一樣的紅繡鞋,再一次,安安穩穩擺放在墳頭土堆之上。
色澤豔麗,繡紋清晰,彷彿剛剛才從箱子裡面取出來一般。
訊息瞬間傳遍整個谷家窪,全村人都為之震動。
蘇晚娘的母親聞訊趕來,看見墳頭那雙紅鞋,當場崩潰大哭。老人跪在墳前,一邊哭一邊對著墳土訴說,勸女兒安心安息,不要再折騰。村裡人議論紛紛,各種流言四起。
有膽大的青年,夜裡特意守在墳地外圍灌木叢後面,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把鞋子送上來。
夜色沉沉,荒野寂靜,只有蟲鳴陣陣。整整守候兩夜,看不見任何人影,也看不見什麼鬼怪。可只要大雨一過,紅繡花鞋依舊準時出現在墳頂。
當地一位懂民俗的老者聽聞此事,來到墳前仔細端詳,一番思索之後,道出其中緣由。
“姑娘活著,沒能穿上繡鞋出嫁。埋進棺槨,心裡執念太深。每一次大雨,雨水浸潤墳土,地下魂魄心念湧動,心中念念不忘那一場沒有完成的婚嫁。幻象顯化,就幻化出這雙自己親手縫製的繡花鞋,送到墳頭。”
這不是真的從棺木裡面挖出來的實物,是亡魂執念凝聚而成的幻影。所以燒掉,丟掉,都沒有用處。心念不滅,大雨過後,便會再次顯現。
幻影之物,傷不到活人,不會害人,只是一個女子,一輩子沒能完成的心願。
老者叮囑蘇晚娘的家人,不必恐懼,不必燒燬鞋子。每次雨後,若是繡鞋出現,不要損毀,取下來,在墳前燒上一些紙錢紙衣,再扎一套紙做嫁衣紙繡鞋,一同焚燒。對著墳冢好好寬慰亡魂,告訴她,世間緣分已盡,不必苦苦執著一場無緣的婚事。
家人依照老者的吩咐照做。
往後每逢雨後繡花鞋出現,家人便趕來,燒紙紮嫁衣,輕聲勸慰。
可執念根深蒂固,幾十年歲月流轉,這件怪事依舊斷斷續續發生。
後來蘇晚娘的父母相繼離世,同輩親人大多老去,後輩晚輩,漸漸少有人記得這段往事。可每逢大雨沖刷墳土,依舊偶爾會有村民,路過之時,看見墳頭那一抹刺目的豔紅。
谷長山跟我講起,他年輕的時候,不止一次親眼見過那一雙墳頭繡鞋。
“那紅,豔得扎眼睛,荒野墳地,到處都是枯黃荒草,忽然看見那麼一雙鮮紅鞋子擺在土堆頂上,大白天看見,後背都冒涼氣。”谷長山望著那座塌陷的孤墳,長長嘆了一口氣,“姑娘一輩子,就盼著披上嫁衣穿上繡鞋,簡簡單單一個願望,活著的時候,終究沒能實現。”
我緩步走到孤墳跟前。
墳土被雨水侵蝕,坑坑窪窪,荊棘纏繞墳包。眼下沒有下雨,墳頭空空蕩蕩,並沒有繡花鞋。只有枯黃野草,在風裡來回搖曳。青石板墓碑靜靜躺在墳前,上面的名字,大半被歲月磨滅。
我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冰冷的石板。想象數十年前,那個燈下飛針走線縫製繡鞋的少女,滿心歡喜期待出嫁,最後卻埋骨於此,孤守一片荒墳。
錄音筆靜靜運轉,收錄曠野的風聲。
民間很多人聽聞墳頭出現女鞋,第一反應便是厲鬼作祟,要大禍臨頭。可很多靈異的表象之下,哪裡是什麼凶煞。僅僅是一個少女,跨越生死,依舊放不下那一場從未到來的婚禮。
生不能嫁,死後,便一次次把自己的婚嫁繡鞋,擺放在墳頭,彷彿依舊在靜靜等候,那個永遠不會前來迎娶自己的人。
天色快速暗沉下來,厚重烏雲鋪滿天空,零星雨點,開始零零星星飄落。潮溼的風掠過整片墳場,荒草簌簌作響。
我站起身,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土墳。雨點越來越密,不知道今夜大雨過後,待到明天清晨,墳頂之上,會不會又一次,悄然浮現那一雙紅豔的並蒂蓮繡花鞋。
我收起筆記本,跟著谷長山,快步離開這片陰沉沉的老墳地。身後,整片墳冢,慢慢隱入濛濛雨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