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荒村庭院那盤載滿沉冤的青石磨盤,深秋的風已然帶了刺骨的冷意。皖北平原的風毫無遮擋,卷著滿地枯黃秸稈與碎葉,橫掃四野。我告別腹地荒村,再度折返淮河岸畔,去往一處徹底湮滅在歲月裡的千年古渡——纜樁渡。
淮河百里沿岸,大小渡口數以百計,唯獨纜樁渡最為詭秘孤僻。它不臨集鎮,不靠村落,孤零零嵌在一段彎曲的河岸峭壁之下。早年水路鼎盛之時,此處是往來貨船必經的避險港灣,水流平緩、淤泥堅實,千百年來無數商船在此泊船避風、修整補給。
而渡口得名的緣由,便是岸邊那一根紮根石壁的老樁,與一卷盤繞百年的烏舊船纜。
時代更迭,陸路交通興起,河道貨運廢棄,新的航運碼頭拔地而起。這處古老渡口被徹底遺棄,無人修繕、無人問津。數十年風雨沖刷,泊船石階塌陷斷裂,渡口岸邊的石屋盡數坍塌,唯獨那根粗壯的青巖纜樁屹立不倒,樁身上密密麻麻布滿深淺不一的勒痕,是百年船纜拉扯留下的印記。
樁上常年盤繞著一卷漆黑厚重的老舊麻繩船纜。纜繩粗如成年人手腕,通體烏黑油亮,浸透了河水、桐油與歲月的沉垢,表層纖維硬化起毛,層層疊疊盤成規整的繩卷,死死貼在冰冷的石樁之上。
白日里,這卷舊纜死氣沉沉,堅硬冰冷,任憑風吹雨淋,紋絲不動,只是一件塵封的老舊船用器物。可一旦入夜,夜色徹底吞沒河面,淮河風起浪湧之時,詭異的異象便會準時降臨。
沉寂的繩卷會緩緩鬆動、舒展,一圈一圈自動解開纏繞的繩結。烏黑的長纜如同一條蟄伏的黑水長蛇,順著岸邊石階,一點點蜿蜒伸展,慢慢探入幽深冰冷的淮河水中,向著茫茫河心漂流延伸。
整條纜繩無人牽引、無人操控,在漆黑的水面上隨浪浮動、輕輕搖曳,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握著纜繩的盡頭,在深夜的淮河之上,等待著某一艘永遠不會歸來的船隻。
當地流傳百年的禁忌,字字刺骨:夜半途經纜樁渡,見舊纜舒展入水,速速遠離,絕不可駐足觀望。萬萬不可靠近岸邊石階,更不能讓飄蕩的舊纜纏上衣袖、腳踝。一旦被黑纜纏身,人便會被無形之力拖拽墜河,無聲無息沉入深水淤泥,從此屍骨無存,再也不會浮出水面。
深秋晝短夜長,午後的天光短暫而昏暗。厚重的雲層壓在淮河上空,將整條大河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之中。河面風大水寒,浪濤層層疊疊拍打岸壁,發出沉悶的轟鳴,水汽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浸透衣衫肌理。
我揹著行囊,沿著荒蕪的淮河大堤一路西行。這段堤岸早已廢棄,路面被野草覆蓋,兩側沒有農田、沒有村落,只有一望無際的蘆葦蕩與荒灘。秋風掠過蘆葦叢,萬畝葦葉齊齊作響,沙沙聲連綿不絕,與河水濤聲交織,襯得整片河岸愈發死寂荒涼。
一路獨行近兩個時辰,視野盡頭,那處隱匿在峭壁之下的古老纜樁渡,終於緩緩浮現。
不同於其他淺灘渡口,纜樁渡地勢險峻,岸邊是丈高的青黑色石壁,石壁中間鑿出層層石階,直通河面。經年河水浸泡、風浪衝刷,石階稜角早已被磨得圓潤光滑,石面上長滿厚厚的墨綠青苔,溼滑黏膩,稍有不慎便會失足滑落水中。
渡口正中,一根兩人合抱粗細的青巖老樁,深深嵌在石壁地基之中,歷經數百年洪水沖刷、狂風肆虐,依舊挺拔佇立。樁身佈滿密密麻麻深淺交錯的勒痕,層層疊疊,深淺不一,每一道痕跡,都是百年間商船停泊、纜繩緊繃留下的歲月印記,斑駁滄桑,觸目驚心。
石樁之上,一卷烏黑的老船纜靜靜盤繞堆積。這纜繩絕非近代器物,繩身粗實厚重,由千百根細麻纖維擰絞而成,外層浸透陳年桐油與河水泥垢,烏黑髮亮,堅硬如鐵。層層繩圈規整堆疊,死死箍在石樁之上,彷彿與青岩石樁融為一體,沉默地守著這座無人問津的古渡。
渡口四周一片狼藉,坍塌的石屋殘磚碎瓦散落灘塗,舊時供艄公休憩的石凳早已斷裂腐朽,深埋淤泥荒草之中。整片渡口荒無人煙,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唯有滔滔淮河水,日復一日拍打著古老的石階與石樁。
在堤岸高處等候我的老人,是今年八十九歲的陳淮老,土生土長的淮河老船民,祖輩三代都是跑河船的艄公。他一生行船淮河,走遍沿岸所有渡口,年少時無數次在纜樁渡泊船避風,親眼見過渡口的繁華落幕,也親歷過舊纜害人的詭異異象。
老人腿腳不便,拄著一根黝黑的棗木柺杖,立在大堤最高處,遙遙望著下方幽暗的渡口與奔流河水。秋風吹亂他滿頭稀疏的白髮,蒼老渾濁的眼眸望著悠悠淮河,緩緩開口,道出了這卷百年舊纜背後,一段被淮河流水掩埋的慘烈舊事。
纜樁渡,曾是淮河最兇險的避險渡口。百年前,這裡商船雲集,南北貨船在此停靠,日夜不息。那時的纜樁嶄新堅固,船纜都是年年更換的新繩,牢牢拴住來往舟船,護無數船民躲過風浪之災。
而這卷如今盤繞石樁的烏黑舊纜,是整整六十年前,最後一根拴過活人、系過船舟的老纜繩。
六十年前的深秋,比今年更冷,淮河遭遇百年不遇的狂風暴浪。一連三日,狂風席捲整條河道,巨浪滔天,濁浪排空,往來船隻盡數封航,所有渡口全部停擺,無人敢貿然行船。
彼時,有一支常年跑南北貨運的夫妻船。船主姓周,夫妻二人相依為命,靠著一艘木船,在淮河上討生活。那日他們滿載貨物,行至淮河中段,突遇狂風驟雨,江面風浪驟起,木船在大浪中劇烈顛簸,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夫妻二人拼盡全力操控木船,頂著滔天巨浪,艱難向著最近的纜樁渡靠攏。他們熟知這片渡口的安穩,知曉這裡石壁擋風、水流平緩,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歷經九死一生,破損的木船終於衝進港灣,靠上渡口石階。船主周某不敢耽擱,頂著狂風暴雨,奮力丟擲船上的粗麻繩纜繩,將船身牢牢拴在岸邊的青巖老樁之上。
那一日,用來拴船的,便是這卷如今依舊盤留在石樁上的老船纜。
狂風愈演愈烈,暴雨傾盆而下,淮河水位瘋狂暴漲。原本平緩的港灣暗流叢生,水下淤泥翻湧,風浪一次次狠狠撞擊木船。小小的貨船在巨浪之中搖搖欲墜,全靠這根粗壯的老纜繩死死拉扯,才得以不被洪流捲走。
夫妻二人蜷縮在船艙之中,滿心慶幸躲過一劫,只待風雨停歇便可繼續行船。可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狂風,奪走了他們最後的生機。
夜半時分,淮河突發暗湧,水下一股巨大的暗流猛地衝擊船身。老舊的木船船板不堪反覆撞擊,轟然開裂,船艙瞬間進水。船體失衡,船頭猛地下沉,整艘貨船開始快速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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