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徹底沉沒,消失在深水淤泥之下。青岩石樁上,烏黑的老纜依舊牢牢繃緊,而船主周某,早已沒了氣息。他的軀體被纜繩死死纏繞,渾身被河水泡得浮腫發白,雙手血肉模糊,依舊死死攥著那根救命不成、反倒奪命的舊纜。
漁民心生惻隱,合力解開纏繞的纜繩,將逝者遺體打撈上岸,交由鄉人妥善安葬。沉沒的貨船、散落的貨物,盡數被淮河深水吞沒,再無蹤跡。
風波過後,渡口依舊,石樁依舊,唯獨那根經歷了生死拉扯的老船纜,被當地人留了下來。
眾人本想將這根沾染人命的兇纜焚燒丟棄,可怪事就在此時悄然發生。無論眾人如何拖拽、砍砸、火燒,這根老纜都紋絲不動,牢牢盤附在青岩石樁之上。火焰靠近便會莫名熄滅,斧鉞劈砍只會留下淺淺痕跡,根本無法損毀分毫。
老人們說,船主周某死前執念太深。一生以船為家、以纜為命,臨死之際死死纏繞纜繩,求生的執念、不甘的怨念,盡數依附在了這根百年麻繩之上。人已葬身淮河,魂魄執念卻困於纜繩之中,永世不離這座渡口、這根石樁。
從那以後,纜樁渡徹底廢棄,再也無人敢來此泊船。而夜半舊纜異動,就此在淮河沿岸代代流傳。
每逢起風漲水的深夜,這卷沉寂的老纜便會甦醒。它會自動解開層層纏繞的繩結,緩緩舒展、延伸,如同逝者殘存的執念,一次次向著河水深處探去,像是還在等待那艘沉沒的木船,等待那個整夜掙扎、不甘離世的船主歸來。
最初遭遇舊纜害人的,是一名深夜捕魚的年輕漁夫。
那年深秋,月色昏暗,河面暗流湧動。年輕漁夫貪圖深水魚群肥美,深夜獨自駕著小漁船,靠近纜樁渡水域撒網捕魚。他自幼聽聞渡口傳聞,卻年輕氣盛,不信鬼神邪祟,只當是老輩人的無稽之談。
夜半子時,淮河微風乍起,浪濤輕拍岸壁。漁夫正專注收網捕魚,無意間抬頭,瞥見岸邊石樁之上的一幕,瞬間渾身冰涼、魂飛魄散。
原本緊緊盤繞在石樁上的烏黑舊纜,不知何時已然鬆動舒展。長長的纜繩順著溼滑的石階蜿蜒而下,大半截繩身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之上,隨著浪濤輕輕起伏、緩緩搖曳,如同活物一般,在水面上緩慢遊動、伸展。
漁夫瞬間慌了神,慌忙想要調轉船頭遠離。可已然晚了。
那漂浮在水面的舊纜,彷彿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驟然一動。烏黑的繩頭如同長蛇吐信,快速向著漁船方向漂來,速度極快,轉瞬便靠近船身。漁夫驚恐至極,拼命撐篙逃離,可水流詭異,小船如同被無形之力定在水面,動彈不得分毫。
眨眼之間,粗壯的舊纜瞬間纏上漁船船舷,順勢向上遊走,飛快纏繞住漁夫的腳踝。冰冷堅硬的麻繩死死箍緊皮肉,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直衝頭頂,力道之大,幾乎要勒斷骨頭。
巨大的拖拽力從河水深處傳來,漁夫整個人瞬間被拽倒,半個身子探出船外,朝著幽深河水墜去。他拼命掙扎、嘶吼呼救,雙手死死扒住船板,指甲盡數崩裂出血,卻根本抵擋不住水下的巨力拉扯。
危急關頭,恰逢兩名夜巡河堤的村民路過。二人遠遠看見河面異象,立刻知曉是舊纜纏人,連忙扔下火把,飛奔至岸邊,拿起隨身攜帶的柴刀,拼盡全力劈砍纏繞的纜繩。
刀鋒反覆劈砍,木屑麻繩紛飛,數次重擊之下,終於斬斷纏人的繩段。拖拽之力驟然消散,漁夫得以脫身,癱倒在漁船之上,渾身冷汗、渾身淤青,雙腿僵硬無法動彈。
二人將驚魂未定的漁夫救上岸,此時再看河面,那根斷裂的舊纜已然快速回縮,順著水面蜿蜒退回岸邊,重新一圈圈盤繞在青岩石樁之上,恢復成白日沉寂的模樣,彷彿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那名漁夫回家之後,大病半月,夜夜夢魘。夢裡反覆看見漆黑河水、漂浮舊纜,還有一張蒼白浮腫的人臉,隔著河水默默望著自己。自此之後,淮河沿岸再無人敢深夜靠近纜樁渡半步。
數十年間,類似的險情時有發生。
有趕夜路的行人,貪圖堤岸近道,深夜途經渡口上方石壁,不小心衣角垂落岸邊,被舒展的舊纜瞬間纏住,險些被拖拽墜河;有貪玩的少年,結伴夜遊河灘,遠遠觀望舊纜異動,不慎靠近石階,被飄動的繩尾掃過腳踝,當場雙腿發麻、渾身僵硬,險些無法脫身。
無一例外,所有被舊纜觸碰、纏繞之人,都會沾染深重的水陰寒氣,輕則高燒夢魘、精神恍惚數月,重則魂魄受損、體弱多病,常年被陰邪糾纏。
陳淮老望著幽暗幽深的淮河水面,語氣沉重肅穆,道出了淮河船民代代恪守的渡口禁忌,字字真切,皆是血淚總結的教訓。
“這根舊纜,不兇、不惡,無害人之本,卻載滿執念。船主一生守船守纜,死於風浪,魂魄困於麻繩,夜夜舒展纜繩,不過是在重複生前拴船泊岸的本能。它不是惡鬼,只是執念不散的可憐人。”
“可陰陽殊途,水陰刺骨,生人絕不可觸碰。第一,風起夜黑、月色昏暗之時,嚴禁靠近纜樁渡半步;第二,不可駐足觀望夜半舊纜舒展入水的異象,見之必走,絕不回頭;第三,無論衣角、鞋帶、肌膚,萬萬不可被漂浮舊纜觸碰纏繞,一旦纏上,水下暗流與亡魂執念共生,無人能輕易掙脫;第四,不可對著石樁舊纜喧譁調侃、投石敲打,驚擾殘存執念,必招陰寒反噬。”
我緩步走到渡口石階之上,腳下青苔溼滑,涼意透骨。白日風平浪靜,河面澄澈平緩,那捲烏黑舊纜靜靜盤繞石樁,堅硬冰冷、死氣沉沉,沒有絲毫異動。繩結緊實,圈層規整,歷經六十年風雨,依舊完好無損,牢牢依附在百年石樁之上。
岸邊寂靜無聲,只有秋風穿壁的嗚咽,河水拍石的輕響。斷裂的石階、坍塌的殘瓦、荒蕪的灘塗,處處都是歲月廢棄的痕跡。誰也無法想象,數個時辰之後,當夜幕徹底籠罩整條淮河,萬籟俱寂、風浪再起之時,這卷沉寂百年的舊纜,會再度甦醒舒展,化身黑水長蛇,蜿蜒入水,向著茫茫河心無盡延伸。
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複著生前最後的動作,守著廢棄渡口,等著沉沒舟船,盼著再也回不來的故人。一根麻繩,拴住了百年渡口的滄桑,也拴住了一縷漂泊無依、永世難安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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