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淮河河灘,往西側丘陵山坳走去。淮河沿岸不止平原河灘,也分佈著連綿低矮的丘陵山崗。舊時鄉土之間,逢年過節、祈福還願,都會請戲班進山唱戲。一座座戲臺依山而建,青磚壘臺,木構棚頂,鑼鼓一響,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會翻山越嶺趕來,圍在臺下聽戲。那時候戲臺人聲鼎沸,鑼鼓喧天,歡聲笑語漫遍整個山坳,是鄉間最熱鬧的光景。
歲月流轉,世道變遷,新式娛樂漸漸興起,民間戲班日漸凋零。許多深山山坳裡的戲臺,再也沒有鑼鼓開場,沒有戲子登臺,沒有百姓圍坐看戲。木料腐朽,磚瓦剝落,被荒草灌木慢慢吞噬,淪為遺棄在深山之中的荒廢舊跡。
一處偏僻山坳深處,就留存著這麼一座老戲臺。
戲臺坐落在兩山夾峙的凹地之中,背靠土山,面朝一片開闊的山坳平地。整體由青石壘砌臺基,臺身是老舊木構架,原本的彩繪木樑早已褪色開裂,漆皮大片剝落,露出朽壞的原木。戲臺檯面寬闊,臺上還殘留著幾排殘破的木質座椅,那是舊時戲班演員休息的位置。戲臺後方的後臺隔間,木門窗盡數朽爛坍塌,屋頂多處破洞,雨水順著破洞不斷滴落,在臺面上積下一片片深色水痕。
戲臺下方的平地,曾經是人山人海的看戲場地。如今滿地長滿齊腰的荊棘、野蒿與酸棗灌木,亂石遍地,雜草把舊時的看戲空地徹底掩埋。山坳四面環山,林木茂密,風聲穿過樹林,會在山坳之內形成迴旋的迴響,平日裡人跡罕至,極少有村民踏足此處。
白日天光灑落山坳,陽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戲臺之上。放眼望去,只看見一座破敗腐朽的舊建築,木樑搖搖欲墜,遍地殘枝敗葉,四下寂靜,只有山風穿過林木的沙沙聲響,看不出半分異樣。可每當夜半,月色漫過山嶺,山坳陷入徹底的死寂,這座廢棄老戲臺,便會生出詭異的異象。
夜深人靜之時,空無一人的戲臺之上,會憑空響起鑼鼓敲打之聲,梆子、鐃鈸、板鼓的聲響斷斷續續,在空曠山坳之中迴盪。鑼鼓聲過後,還會飄來咿咿呀呀的戲曲唱腔,男聲女聲交錯,唱詞模糊不清,聽不真切,卻曲調婉轉,如同真有戲子在臺上登臺演唱。
戲臺下方早已被荒草覆蓋的平地,會傳來細碎的低語交談聲,窸窸窣窣,像是許許多多的觀眾坐滿臺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戲文。可放眼望去,整個山坳空空蕩蕩,臺上沒有戲子,臺下沒有觀眾,只有破敗戲臺靜靜佇立在荒草之間。
當地老一輩人都知曉這座戲臺背後的往事。
民國時期,這處山坳周邊村落眾多,逢到廟會祈福,就會請來外地戲班到此搭臺唱戲。那時候山坳熱鬧非凡,方圓幾十裡的鄉民翻山越嶺趕來,男女老少齊聚臺下,鑼鼓一響,全場歡聲四起。
有一年深秋,當地舉辦酬神大戲,戲班連續在此演出七天。演出的最後一夜,天色突變,深山之中驟然降下特大暴雨,狂風席捲山坳,雷電交加。當夜戲臺正在上演壓軸大戲,臺下擠滿看戲的百姓。狂風呼嘯,戲臺的木樑本就年久,經受不住狂風暴雨的摧殘,戲臺頂部的木構架轟然坍塌。
沉重的橫樑、木瓦、朽木轟然墜落。臺上唱戲的戲子,臺下看戲的鄉民,來不及躲閃,多人被砸傷,數人當場殞命。暴雨傾盆,山路泥濘溼滑,山洪順著山澗往下衝,山坳內外道路全部斷絕。山中沒有救治條件,受傷之人得不到救助,不少人在這場災禍之中離世。
災禍過後,雨停路通。村民進山收拾殘局,死去的戲子與看戲百姓,就地安葬在山坳周邊。可許多亡魂,死在了戲臺之上、戲臺之下,執念不散。戲子眷戀戲臺舞臺,看戲的百姓留戀這一場未看完的大戲,魂魄被困在這片山坳之中,無法離去。
自此之後,這座戲臺便荒廢下來。
白日日光充足,陽氣籠罩山林,亡魂被壓制蟄伏,戲臺安安靜靜,只有風吹草木的動靜。等到夜半,山林陰氣升騰,萬籟俱寂,困守山坳的亡魂便會重現當年唱戲的光景。臺上鑼鼓響起,唱腔迴盪,臺下傳來觀眾低語,彷彿舊日的盛會,在黑夜之中重新上演。
這些亡魂,並非作惡害人的厲祟。戲子想要完成沒有演完的戲文,百姓想要聽完沒有落幕的大戲。他們只是困在舊日的記憶裡,一遍一遍重複當年的盛景。可深山山坳常年陰溼,戲臺朽木積攢濃重陰寒,亡魂的殘念依附在戲臺木料磚石之上。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貿然登上戲臺檯面,坐臥臺上遺留的舊座椅,撿拾戲臺散落的戲服殘片、舊戲道具,便會沾染戲臺的陰煞之氣。
沾染較輕之人,夜裡頻頻夢魘,夢裡置身人山人海的戲臺,鑼鼓喧天,耳邊縈繞戲曲唱腔,醒來之後心神恍惚,頭昏乏力,夜裡容易驚醒,睡眠質量極差。
若是冒犯較重,魂魄受纏,會時常莫名聽見耳邊傳來鑼鼓、唱戲的細碎聲響,明明周遭寂靜,卻依舊能夠聽見戲文曲調。終日精神萎靡,心緒低落,渾身沉重,長久耗損精氣神,尋常湯藥難以調養。
山坳周邊村落代代流傳四條告誡,警示後人不可觸犯禁忌:
第一,入夜之後,萬萬不可踏入這座山坳。若是夜半聽見山坳內傳來鑼鼓唱腔,不要進山窺探,立刻遠遠繞道離開。
第二,無論白天黑夜,嚴禁登上戲臺檯面,不可踩踏戲臺的木臺,不可坐到戲臺殘存的舊座椅上歇息。
第三,不要撿拾戲臺之上散落的戲服碎片、舊戲道具、朽木殘片,任何戲臺遺留物件,都不可帶回家裡。
第四,不要在山坳戲臺周邊長時間逗留喧譁,不可對著戲臺嬉笑嘲弄,不可隨意敲打戲臺木樑構件。
深秋午後,山間雲霧繚繞,冷風穿過成片林木,發出嗚嗚的迴響。我沿著山間小徑,走到山坳的入口處,遠遠眺望那座老戲臺。戲臺的青石臺基斑駁殘破,朽壞的木樑歪歪斜斜,屋頂破洞處處,荒草灌木爬滿戲臺四周。整座山坳幽深寂靜,看不到半個人跡,只有山風在山谷之間來回迴盪。
山坳外的山腳下,坐著一位年邁老者,名叫顧守義,九十四歲。他年少時,曾跟著長輩來過這座戲臺看大戲,親歷過戲臺坍塌的那場災難,聽過一代代人講述山坳戲臺的舊事。老人絕不會走進山坳,只在山腳遠遠望著那片荒廢的戲臺,神色肅穆,帶著沉沉的唏噓。
山間冷風拂動老人花白的鬍鬚,他捏著旱菸袋,緩緩道出塵封的舊事。
“當年那一場大戲,本是為了祈福平安,誰能想到天降橫禍。戲臺塌落,臺上戲子,臺下百姓,多少人就這麼沒了性命。戲班的人,一心唱戲,沒唱完最後一齣;來看戲的鄉親,滿心歡喜,沒能聽完結尾。他們的魂,就困在了這山坳戲臺,夜夜重演當年的光景。”
“他們不害人,只是放不下那一場沒有落幕的戲。可深山陰冷,戲臺朽木聚著陰氣,活人碰不得。戲臺是他們的執念之地,生人不可隨意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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