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坳裡,藏著一座荒廢古祠。
往昔,周邊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會來此祭祀。祠內正殿設一張厚重老木神案,案上林立一塊塊木牌位。鄉人逢年過節前來焚香跪拜,緬懷逝去的親人,祈求山裡風調雨順。木牌選用硬木雕琢,字跡用硃砂填描,承載著一村人的念想。
災荒疫病席捲群山,無數百姓殞命山野。活下來的人四散逃亡,古祠便漸漸被遺棄。祠門朽爛倒地,院牆坍塌,屋頂瓦片大片脫落,荒樹野草從殿內磚縫肆意生長。香燭煙火徹底斷絕,只餘下穿堂山風,在空蕩祠宇之間嗚嗚迴響。
正殿積滿落葉塵土的神案之上,斜立一堆褪色木牌位。
木牌均為老硬木所制,大小不一。表面硃砂字跡褪色斑駁,多處漆面剝落開裂,邊角磕碰殘缺。不少木牌從中間裂出長縫,底座朽壞鬆動。木牌歪歪扭扭互相倚靠堆疊,案面散落乾枯香梗碎屑、腐爛紙灰。白日殘陽透過破落屋頂照進大殿,一堆舊木牌靜靜斜立神案,蒙塵積灰,看上去只是廢棄祠廟遺物,看不出半分詭異。
待到夜色籠罩山坳,冷月穿過殘破屋頂灑入正殿,山風穿堂呼嘯,山林鳥獸盡數歸巢,整座古祠陷入死寂,荒廢祠宇便浮現奇異異象。
陰冷寒涼的夜霧順著坍塌祠門漫進正殿。神案上堆疊的舊木牌,沒有人手觸碰,開始自行輕輕互相磕碰撞擊。篤篤、篤篤,沉悶木響在空曠大殿反覆迴盪。木牌微微搖晃挪動,彷彿有看不見的鄉人,正立於神案之前,整理散亂的牌位,焚香祭拜亡故的親友。偌大祠殿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唯有一堆舊木牌,一遍一遍往復磕碰晃動。
待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清晨天光碟機散祠內寒霧,木牌停止晃動磕碰,重新歪歪斜斜倚靠堆疊在神案之上。古祠重歸寂靜,彷彿夜裡木牌篤篤磕碰的聲響,僅僅是穿堂山風攪動木件帶來的幻聽。
周邊山村老人,代代相傳木牌背後一段沉重往事。
災荒疫病肆虐深山,村村死傷慘重。無數百姓染病離世,有的家中人口盡數消亡,連為親人立牌祭拜的後人都沒有。
守祠老人獨自留守這座古祠。看見大量無名死者屍骨拋于山野,無人供奉,心中悲憫。他便蒐集硬木,日夜雕琢木牌,把那些死去卻無人祭祀的鄉鄰姓名,一一刻寫在木牌之上,供奉於神案。每日清掃祠宇,焚香燒紙,替這些孤魂接受一份祭拜。
逃難的流民源源不斷,疫病四處蔓延。守祠老人日日收拾亡者遺物、刻制牌位、焚香祭祀,終究也染上疫病。那一夜,山風穿殿,殘燭搖曳將熄。他渾身滾燙虛弱,依舊強撐殘軀來到神案前,想要把最後一塊刻好的木牌安放妥當。一陣劇烈眩暈襲來,渾身力氣消散殆盡,他倒在神案腳下。手中尚未擺穩的木牌紛紛傾倒,互相倚靠堆疊在案面。
守祠老人一生悲憫山野孤魂,心中放不下那些無人受祭的亡故鄉鄰。身死之後,這份執念牢牢依附在這一堆朝夕相伴的木牌之上。每至夜半,殘魂便催動木牌搖晃磕碰,一遍遍整理牌位,做著再也無法完成的供奉祭拜。
這一縷亡魂並無兇戾,只是一位心懷悲憫的守祠老人,困在殘破古祠之中,迴圈一場永遠無人赴約的祭祀。
荒廢古祠陰氣沉沉,災年無數亡魂在此寄託,殿內地磚之下淤積厚重陰冷山陰之氣。若是生人踏入正殿,觸碰神案木牌,撿拾地上碎裂木牌殘塊,便會被老人的執念纏擾,沾染古祠陰寒。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置身寒風穿蕩的殘破古祠,眼前木牌不停搖晃磕碰,耳邊滿是篤篤沉悶木響。醒來之後胸口發悶壓抑,心底壓著濃重悲涼,耳畔偶爾飄來若有若無的木牌撞擊動靜,心神惶惶不安。
觸犯禁忌重者:
獨處之時,腦海反覆浮現搖晃磕碰的舊木牌,篤篤悶響毫無預兆在耳邊響起。精神萎靡低沉,夜裡多夢易醒,心緒容易低落鬱結,小毛病反反覆覆,休養調理很難快速好轉。
周邊村寨定下四條古祠禁忌,告誡後人萬萬不可驚擾祠中孤魂:
第一,入夜萬萬不要踏入這座荒廢古祠。夜半聽見正殿傳來木牌篤篤磕碰聲響,切勿靠近窺探,立刻遠離古祠山坳。
第二,無論晝夜,禁止觸碰神案之上的舊木牌,不許掰動開裂牌體,不能摳刮牌面殘存硃砂字跡,嚴禁撿拾地面散落碎裂木牌殘塊。
第三,不可踏入祠內正殿區域,不要在祠門之內停留歇息,不可對著空蕩大殿高聲喧譁,禁止模仿木牌磕碰的篤篤聲響。
第四,不可拿古祠木牌夜半異動當作閒談笑料,禁止在祠內荒草之間點燃明火,不許拆毀坍塌祠屋樑柱,不要撬動大殿神案。
暮秋午後,蕭瑟山風穿過殘破祠門,枯黃落葉捲進大殿,在神案周邊盤旋飛舞。
我站在古祠外的老柏樹下,隔著滿地荒草遠遠望向殘破正殿。破漏屋頂之下,厚重神案靜靜矗立,一堆褪色舊木牌歪斜堆疊在案面。
柏樹下大石上坐著一位八十八歲老者。年少時長輩反覆給他講起守祠老人悲憫孤魂的往事。老人目光越過荒草望向古祠大殿,語氣沉緩,滿含悲憫。
“守祠老人的心善得很。災疫死了太多人,好多人死了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他親手刻制木牌,供奉這些無名鄉鄰,日日焚香祭祀。最後染上疫病,倒在了神案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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