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省靈異事件》第73章 窯垣碎瓦當(1)

作者:小白不是白·29天前

淮畔鄉野的土磚瓦窯,曾經方圓數里最重要的工坊。

窯工挖土、製坯、塑瓦當,一塊塊帶著捲雲紋樣的瓦當整齊碼放,送入窯膛,烈火經旬煅燒。待到窯門開啟,青灰色磚瓦帶著滾燙餘溫被搬運出來,送往周邊各村,用來翻蓋屋舍、修葺院牆。窯場之內,終日迴盪鑿刻、修整瓦簷構件的叮叮敲擊聲。一枚枚瓦當,承載著無數農戶安家棲身的期盼。

歲月流轉,新式建材漸漸普及,這座老土窯便被徹底遺棄。經年風雨沖刷,夯土築造的窯垣一塊塊崩塌,窯頂轟然陷落,曾經煙火不息的窯膛塞滿黃土碎石。荒藤順著斷壁攀援生長,窯場遍地散落燒造失敗或是坍塌時摔碎的磚瓦殘件。

坍塌窯垣的廢墟之上,到處散落著殘破瓦當。

大半瓦當邊沿崩裂,表面捲雲紋飾磕得殘缺不全。青灰陶面佈滿細密的風化裂紋,有的半截埋進黃土,有的半掩於雜亂枯草之間。碎片大大小小四散鋪開,碎口鋒利,蒙著厚厚的塵土。白日陽光灑下,滿地碎瓦安安靜靜橫臥廢墟,看上去僅僅是一堆被拋棄的窯場廢渣,看不出絲毫詭異。

可每當夜半,月色斜斜落向殘破窯垣,四下蟲鳴漸漸平息,整片廢棄窯場便會浮現異象。

夜霧順著坍塌的窯壁縫隙緩緩漫出。散落四處的碎瓦當,不受外力,微微顫動,瓦片互相磕碰撞擊。叮叮噹噹,細碎清脆的敲擊聲響連綿不絕,如同有看不見的工匠,正蹲伏在斷垣邊上,修整瓦當的邊沿,鑿刻簷頭紋樣。敲擊聲時輕時重,節奏起落,一遍遍復刻往日修整瓦件的工序。偌大窯場看不到半個人影,唯有滿地碎瓦,持續響起工匠勞作的敲擊聲。

待到東方破曉,天光穿透夜霧,瓦片的震顫驟然停下,所有叮叮的聲響盡數消散。滿地殘瓦重歸死寂,彷彿整夜的敲擊,僅僅是夜風捲動碎瓦的錯覺。

鄰近村落的老人,全都知曉這片窯垣背後一段浸透悲苦的舊事。

那場席捲皖北的大災荒降臨之後,疫病四處蔓延,周遭村落大量屋舍破損漏雨。漏風漏雨的土房,讓飢寒交迫的百姓更容易染病倒下。窯場裡有一位手藝精湛的老窯匠,一輩子捏坯燒瓦,經手過不計其數的瓦當。

災荒來臨,糧米斷絕,可老窯匠依舊盼著能夠燒出磚瓦,幫流離受難的鄉人修補殘破的房屋,讓大家擁有一處能夠遮風擋雨的容身之所。他不顧腹中飢餓,依舊守在窯場,和寥寥幾名倖存者挖土製坯。

瘟疫飛快在鄉野擴散,一同幹活的窯工接連染病離世。窯場的爐火斷斷續續,存糧一日少於一日。老窯匠忍著飢餓與疲憊,獨自堅持塑制瓦坯。他盼著多燒製一批完好的瓦當磚瓦,讓逃難的百姓能夠修繕居所,躲開風雨寒夜的折磨。

日復一日的飢餓操勞,再加上頻繁接觸染病的流民,疫病終究纏上了他。那一夜,他正蹲在窯垣邊上,拿著鑿刀修整一枚新燒好的瓦當邊沿,渾身力氣驟然抽空,一頭栽倒在滿地瓦件之間,再也沒能起身。

老窯匠一生以燒瓦築簷為業,心底放不下那些急需磚瓦修補房屋的受難鄉人。身死之後,執念纏繞整片廢棄窯場,依附在滿地殘破瓦當之上。每至夜半,殘魂便催動遍地碎瓦互相磕碰,反覆上演修整瓦件的勞作。

這一縷亡魂沒有半分兇戾。他僅僅是一名心繫鄉鄰安居的老匠人,被困在坍塌的窯垣廢墟,迴圈著永無結果的勞作。

廢棄窯垣土層鬆散,災荒年間不少無處落腳的難民、染病的百姓,曾蜷在窯膛廢墟中等候救助,無數枉死的氣息淤積於此,土層積攢厚重陰寒。生人若是撿拾碎瓦當,踩踏窯膛坍塌的殘墟,便會被匠人的執念纏擾,沾染窯場陰煞。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反覆置身坍塌的老窯場,耳邊不斷響起碎瓦叮叮磕碰的敲擊聲。醒來肩頭手臂酸脹,心口漫上一股無力的悵然,耳畔時不時隱約飄來鑿瓦的脆響,心神惶惶難安。

觸犯禁忌重者:

獨處之時,腦海反覆浮現窯垣遍地殘瓦的景象,叮叮噹噹的敲擊異響憑空浮現。精神日漸恍惚,渾身倦怠乏力,睡眠破碎多夢,小病反覆纏綿,尋常湯藥調理收效遲緩。

周邊村落代代相傳,定下四條窯場禁忌,告誡後輩不可驚擾孤魂:

第一,入夜切勿靠近這片坍塌窯垣。夜半聽見窯場傳來瓦片叮叮磕碰的聲響,切不可上前窺探,立刻轉身遠離窯場舊址。

第二,無論晝夜,嚴禁撿拾、帶走任何一塊殘破瓦當,不可抬腳踢動散落的陶瓦碎片,不許用石塊敲打殘存窯壁,不摳取斷垣上殘留的陶坯碎屑。

第三,不可在窯場廢墟之中坐下歇息,不要對著殘破窯垣高聲喧譁,禁止模仿鑿瓦修整的叮叮聲響,絕不踏入已經坍塌填塞黃土的舊窯膛。

第四,不可拿窯場的異象當作閒談笑料,不得在廢墟之中點火焚燒荒草枯枝,嚴禁挖掘窯垣的夯土殘基,不要翻動遍地散落的磚瓦碎片。

暮秋午後,乾燥的秋風捲動黃土,枯草在斷壁邊簌簌搖晃。

我站在窯場外側的土崗之上,隔著一大片雜亂荒草遠遠眺望。坍塌的夯土窯垣橫亙大地,滿地青灰瓦當碎片散落在黃土與雜草之間,處處皆是歲月損毀的痕跡。

土崗邊坐著一位八十五歲的老婆婆,兒時便反覆聽長輩講述老窯匠的往事。老人目光望向殘破的窯垣,嗓音緩慢,滿是唏噓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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