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風雨剝蝕斷壁殘垣,那道奔波的人影一點點淡化消散。唯有泥坑深處的舊馬鐙,每逢夜半依舊來回搖晃磕碰,哐當的脆響在空蕩的驛墟間迴盪,從未停歇。
過往不少頑皮孩童、尋訪遺蹟的遊人無視鄉土的告誡,闖入荒驛廢墟,驚擾驛卒的執念,惹上一樁樁怪事。
早些年間,村裡一群少年結伴溜進廢棄驛館。瞧見泥坑當中露出的鏽蝕馬鐙,紛紛來了興致。幾個孩童擼起褲腿踩進泥濘,想用樹枝把馬鐙從淤泥裡面撬挖出來,撿起碎石不斷敲打鐙身,在老舊拴馬石基座上面蹦跳嬉鬧。
一直嬉鬧到夕陽緩緩下沉,天色昏暗,少年們才順著土路返回家中。
當夜,噩夢便找上了這群孩子。
所有人墜入一模一樣的夢境,殘破驛院之內,馬鐙不停哐哐磕碰坑底碎石,鐵器撞擊的響聲連綿不絕。整夜輾轉難安,驚醒之後雙腿痠脹無力,耳邊彷彿依舊迴盪鐵器碰撞的動靜。
接連數日,孩子們精神萎靡,昏沉倦怠,耳畔時不時飄來若有若無的哐當聲響。長輩幾番追問,少年才坦白撬挖馬鐙、踩踏拴馬石的經過。村中老者判定,孩童驚擾了驛卒的孤魂,被執念纏上。
各家備好香燭紙錢,再抓一把曬乾的草料當作供禮,站在外圍的土坡遙遙向著荒驛殘墟祭拜。誠懇致歉,講明孩童年少頑劣,無意驚擾亡魂,懇請驛卒放下心中趕路的執念,得以安息。持續祭拜整整七日。
纏繞不散的噩夢與耳邊幻聽,方才一點點褪去,孩童的精神慢慢恢復安穩。
本村的住戶牢牢銘記祖輩的叮囑,不會隨意踏進這片荒驛廢墟。可遠道而來尋訪古遺存的遊人,無從知曉掩埋在斷牆之下的往事與禁忌。
數年前,幾名喜愛探訪古蹟的外地遊客尋到這處荒驛。看見泥坑當中露出的舊馬鐙,認定是難得的老物件。幾人踏入滿是泥水的土坑,用木棍撬動鏽蝕的鐵鐙,抬腳重重踩踏拴馬石基座,一邊喧鬧一邊舉著裝置不停拍照。
夜色緩緩籠罩整片鄉野,薄薄的陰霧順著坍塌的院牆缺口漫進院落。
泥坑裡面的鏽蝕馬鐙開始來回晃動,鐵鐙磕碰碎石,哐當哐當的沉悶脆響在空曠的廢墟之間迴盪,一股刺骨的陰冷撲面而來。
遊客心底驟然升起寒意,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離開了古驛殘墟。
荒驛淤積的陰寒連同驛卒那份沉甸甸的執念,已然纏上他們。
歸家之後長達數月,幾個人頻頻深陷噩夢,雙腿時常酸脹沉重,整日倦怠嗜睡,耳邊時不時憑空響起馬鐙磕碰的哐當異響。四處求醫調養,收效甚微。直到偶然聽聞這名驛卒的悲壯過往,才明白自己觸犯了鄉土禁忌。
他們專程折返荒驛外側的土坡,焚香燒紙,對著坍塌的驛館廢墟誠心懺悔賠罪。經過漫長時日的靜養,纏繞在身上的怪異異象,才緩緩消散乾淨。
曾經有一名輕狂青年聽聞傳聞之後肆意嘲諷,認定馬鐙晃動僅僅是雨水流動攪動淤泥造成的假象,不過是老一輩無稽的迷信。當夜他借宿鄰近村落,整夜深陷噩夢,雙腿痠脹疲憊,耳畔反覆響起鐵器撞擊的哐當聲響。一直到朝著荒驛的方向遙相致歉,方才得以安穩入眠。
老者望著雜草叢生的驛館廢墟,緩緩一聲長嘆。
“這片荒驛,同樣是當年大災遺留的一處鎮魂點位。拴馬石基座的石縫深處,還嵌著一道已經被淤泥侵蝕磨平的鎮紋。”
“一樁樁淮上的異聞,從來沒有兇狠厲鬼行兇。僅僅是亂世當中一名普通的驛卒,把傳遞急報、救助流民的使命,死死攥到了生命終結之後。”
秋風捲動遍地荒草,枯黃的草葉在斷垣之間四處飄蕩。
白日之下,泥坑中的鏽蝕馬鐙安安靜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等到月輪升上夜空,夜霧鋪滿殘破院落,舊馬鐙便會再度搖晃磕碰。那一縷孤苦的殘魂,依舊守在這片荒廢驛站,一遍一遍整理鞍具,懷揣著那份還未完成的奔赴。
我駐足在外邊的土坡,不曾邁步踏入驛館廢墟,不曾伸手攪動泥坑當中的馬鐙。
一路走過淮上無數舊址,擺渡船翁、紡紗婦人、守場老農、燒瓦的窯匠,如今這名奔走驛路的驛卒。一個個平凡的百姓,在災荒年月拼儘自己微薄的力量幫扶周遭受難之人,身死之後魂魄困守自己耗盡心血的故土舊物,迴圈往復,難以解脫。
天色持續暗沉,暮色徹底鋪滿鄉野,陰冷霧氣正順著院牆缺口不斷湧入驛館殘墟,此地不宜久留。
我合上手中的錄音記錄本,轉身順著土坡外側的小路緩步離開,不去驚擾廢墟之中驛卒那份沉甸甸的執念。
。起響悠悠中院馬拴的空在會又,聲磕鐙鐵的當哐,院荒落灑月夜今,楚清中心我。夜沉沉進點點一驛古的棄廢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