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沿岸,曾經坐落著一處官辦古驛。
驛館院落寬闊,馬棚連片,往來驛卒策馬疾馳,文書、急報順著這條驛路晝夜傳遞。每一匹奔馬停靠驛站,驛卒便翻身下馬,卸下鞍韉,整理韁繩與馬鐙,更換新的坐騎。哐當,哐當,馬鐙磕碰青石地面的脆響,日復一日迴盪在拴馬院。一副副鐵製馬鐙,見證一趟趟不分晝夜的疾馳,承載著整條驛道的奔波勞碌。
時光流轉,驛道改線,古驛漸漸遭到廢棄。驛館的木屋樑柱腐朽坍塌,院牆傾頹斷裂,馬棚盡數化作一堆朽木。野草瘋狂侵佔院落的每一寸土地,青石地面裂出縱橫交錯的縫隙,往日人喧馬嘶的驛站,徹底淪為荒寂的殘墟。
驛館拴馬院一處積滿泥水的土坑之內,深埋著一副鏽蝕舊馬鐙。
鐙體由熟鐵鍛打成型,長年累月埋在潮溼泥淖,表層爬滿厚重斑駁的紅褐色鏽跡。鐙環多處鏽出細小豁口,腳踏的橫槓被鏽蝕得凹凸不平,大半身子陷進泥濘,唯有小半截鐙口露出泥面。白日陽光灑落荒院,它靜靜沉在渾濁泥水裡,看上去不過是一件鏽爛作廢的鐵器殘件,沒有半點異常。
一旦夜半,清冷月色垂落殘破驛垣,四下蟲鳴慢慢消歇,整片荒驛廢墟便會泛起詭異的異動。
寒涼的夜霧順著坍塌的院牆缺口緩緩湧入院落。泥坑裡面的鏽蝕馬鐙,不受任何外力,在淤泥當中來回輕輕搖晃。鐵鐙反覆磕碰坑底堅硬的碎石,傳出一陣哐當、哐當的沉悶脆響。響聲節奏錯落,恰似一名看不見的驛卒,正彎腰俯身,仔細檢查、整理馬鞍兩側懸掛的馬鐙。偌大的驛館廢墟空空蕩蕩,沒有馬匹,不見人影,唯有那一副鏽蝕馬鐙,一遍遍復刻整理鞍具的動作。
待到東方天際透出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透夜霧,馬鐙的晃動驟然停歇,所有哐當的磕碰聲響瞬間消散。鐵器重新沉寂於泥濘之中,彷彿整夜的響動,僅僅是夜風攪動坑中泥水催生的幻聽。
鄰近村落的老一輩人,都清楚這副舊馬鐙背後,一段浸透風霜的舊事。
明末皖北大災,饑荒和瘟疫接連席捲淮水兩岸。各地災情急報源源不斷,順著這條驛路向外傳送。駐守這座驛站的驛卒,是一名常年奔波驛道的壯年漢子。災情爆發之後,他不分晝夜策馬賓士,將鄉間災荒、疫病蔓延的急信一站一站向外遞送。
驛路上隨處可見流離逃難的饑民。每每折返荒驛短暫歇腳,這名驛卒總會分出自己為數不多的乾糧,施捨給沿路奄奄一息的流民。即便腹中飢餒,他依舊不敢耽擱傳遞文書的使命,一次次跨上馬鞍,奔赴下一處驛站。
瘟疫順著驛道飛快擴散。一路上頻繁接觸逃難百姓,疫病終究纏上了他。那一夜,他策馬奔回古驛,渾身高燒無力,勉強翻身落地。他強撐著殘存的力氣,彎腰想要檢查整理坐騎鞍上的馬鐙,還準備再度啟程。可力氣驟然耗盡,他直直栽倒在拴馬院的泥坑邊上,那副馬鐙跟著滑落,深陷進溼漉漉的淤泥。
這名驛卒一生恪守奔走傳信的職責,心中始終記掛還沒有送達的災情急報,放不下沿路掙扎求生的受難流民。身死之後,他的執念牢牢依附在滑落泥坑的馬鐙之上。每到夜半,殘魂便催動鏽蝕鐵鐙來回磕碰,反覆上演整理鞍具,準備策馬出發的模樣。
這一縷亡魂不存在半分兇戾。他僅僅是一名恪盡職守、心懷蒼生的驛卒,被困在早已廢棄的古驛殘墟,無休止地重複趕路前的準備。
荒廢驛館斷垣四立,災荒年間無數逃難流民途經此處,不少染病之人蜷縮在殘破屋簷下嚥下最後一口氣,殘墟土層淤積厚重陰冷的氣息。若是有人貿然挖取泥坑當中的馬鐙,肆意踩踏拴馬石基座,便會被驛卒沉甸甸的執念纏縛,沾染荒驛的陰寒。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反覆置身破敗的驛館院落,耳邊不停響起馬鐙哐當磕碰碎石的動靜。一覺醒來雙腿痠脹沉重,心口漫上一股行色匆匆的焦灼疲憊,耳畔時不時隱約飄來鐵器撞擊的脆響,心神惶惶不安。
觸犯禁忌重者:
獨處的時候,腦海頻頻浮現荒驛泥坑內鏽蝕馬鐙的畫面,哐當的磕碰異響會憑空在耳邊響起。人變得精神恍惚,終日疲憊嗜睡,夜裡睡夢破碎繁多,反覆患上纏綿小病,尋常湯藥調養很難快速恢復元氣。
周邊村落代代口耳相傳,定下四條荒驛的禁忌,警示後人切莫驚擾孤魂:
第一,入夜萬萬不可踏入這片古驛廢墟。夜半聽見院內傳來鐵鐙哐當的磕碰聲響,千萬不要上前窺探,立刻轉身遠離荒驛舊址。
第二,無論白晝黑夜,禁止下到泥坑挖取鏽蝕馬鐙,不得撿起石塊敲打鐙體,不許伸手攪動馬鐙周邊的淤泥,不撿拾院內散落的鐵鏽殘片。
第三,不可在驛館廢墟之內落座休憩,不要對著坍塌院牆高聲喧譁叫嚷,禁止模仿馬鐙磕碰的哐當動靜,絕不踩踏舊時拴馬石的石質基座。
第四,不可拿荒驛的異象當作閒談笑料,禁止在院落殘墟之中點燃明火焚燒荒草,嚴禁挖掘拴馬院的泥坑土層,不得挪動殘存的拴馬青石。
暮秋午後,蕭瑟秋風捲動枯黃雜草,斷牆縫隙裡的枯草不停簌簌搖晃。
我站在古驛外側的土坡之上,隔著叢生的荒草遠遠望向廢墟。坍塌的院牆橫七豎八,拴馬院中央那處積著泥水的土坑靜靜臥在雜草叢裡,鏽蝕馬鐙一小截鐙口,在渾濁泥水當中若隱若現。
土坡邊坐著一位八十七歲的老者,孩童時期便一遍遍聽長輩訴說驛卒的往事。老人目光望向殘破的驛館,語速緩慢,滿是悲憫。
“那驛卒常年在驛道上奔波。災荒來了,一邊遞送災情急報,一邊把口糧分給沿路逃難的百姓。就算身子染上疫病,依舊想著跨馬啟程傳遞訊息,最後倒在了這拴馬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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