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害人。夜裡纜繩不停噼啪抖動,是他還在解纜,想要開船接受苦的百姓過河求生。”
老婆婆回憶,數十年前月圓漲潮之夜,渡頭異象最為清晰。站在這座對岸土丘,隔著寬闊河面,能夠模糊看見一道黝黑佝僂身影俯身在石樁之前,雙手用力擺弄纜繩,想要解開繩圈。河水漲落,歲月沖刷河灘,那道解纜的身影一點點淡化消散。唯有石樁之上的舊纜繩,每到夜半依舊陣陣抖動,噼啪的摩擦聲響順著河風,在空曠河谷久久迴盪,從未斷絕。
過往不少頑劣後生、進山獵奇的遊人無視祖輩告誡,踏足渡頭灘塗,觸碰撕扯舊纜繩,驚擾老艄公的執念,惹來一樁樁怪事。
早些年,鄰村幾個少年結伴來到河畔遊玩,尋到這處廢棄老渡頭。看見石樁上盤繞的老舊麻纜繩覺得新奇。幾人踩上渡頭青石臺階,來到石樁旁邊,伸手拉扯撕扯腐爛的麻繩股,還撿起河灘碎石敲打纜繩嬉鬧。
夕陽沉入河谷,天色迅速昏暗,少年們才嬉笑著離開河灘,返回村寨。
當夜,噩夢便纏上這群少年。
所有人墜入一模一樣的夢境:白霧瀰漫的荒涼渡頭,纜繩不停抖動噼啪作響,大河浪濤轟鳴不息。整夜心中焦灼難安,驚醒之後小臂僵硬發沉,耳邊彷彿依舊迴盪繩索摩擦石樁的噼啪聲響。
接連數日,少年們精神恍惚體虛乏力,耳畔時不時飄來若有若無的噼啪異響。長輩幾番盤問,少年才坦白踏足渡頭、撕扯纜繩的經過。村中老者判斷,他們驚擾了老艄公的孤魂,被執念纏上。
各家備好香燭紙錢,站在對岸土丘之上,遙遙向著河灘渡頭祭拜。誠懇致歉,訴說年少莽撞無知,無意驚擾亡魂,懇請老艄公那份渡人求生的執念得以安息。連續祭拜整整七日。
噩夢與耳邊幻聽才慢慢褪去,少年們身體與精神狀態才漸漸恢復。
本地沿河山民世代謹記告誡,絕不靠近荒廢渡頭。但許多沿河徒步探險的外來遊人,並不知道渡頭埋藏的往事與禁忌。
數年前,幾名外地戶外愛好者順著河谷溯流而行,無意間尋到這座古舊渡頭。幾人踏上青石灘階,走到拴纜石樁跟前,伸手拉扯舊纜繩,對著盤繞的麻繩拍照。
夜色快速籠罩整條河谷,冰冷厚重河霧自河面升騰而起,鋪滿整片渡頭灘塗。
石樁之上的舊麻纜繩憑空開始一陣陣繃緊抖動,腐爛麻絲摩擦花崗岩,噼啪噼啪的聲響在空曠河灘來回迴盪。一股寒涼悲愴的水汽撲面而來。
幾人心中驟生寒意,不敢多做停留,慌忙退下渡頭,快步遠離河岸。
渡頭淤積的水陰寒氣連同老艄公沉甸甸的執念,已經纏上他們。
歸家之後長達數月,一行人頻繁陷入噩夢,時常手臂發僵渾身乏力,耳邊毫無預兆響起纜繩噼啪摩擦的聲響。四處調理休養收效甚微。偶然聽聞老艄公捨命擺渡的過往,才知曉自己觸犯山間禁忌。
他們再度長途跋涉回到對岸土丘,焚香燒紙,遙遙向著河霧籠罩的廢棄渡頭誠心懺悔賠罪。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靜養,纏繞在身上的各類異象才緩緩消散。
曾經有一名途經此地的行旅書生聽聞渡頭傳說,嗤笑不已,認定繩索抖動只是河風所致,都是鄉野之人編造的故事。當夜借宿河畔村落,整夜被困渡頭噩夢之中,小臂僵硬心頭焦灼,直到朝著對岸渡頭遙遙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婆婆望著滾滾東流的河水,悠悠長嘆一聲。
“這處老渡頭,也是災年遺留的鎮魂點位。花崗岩拴纜石樁埋入河灘的底部,刻有一道被河沙淤泥厚厚掩埋的古老鎮紋。”
“山邑諸多異聞,不見厲鬼作惡。不過災禍年月,一名普通艄公捨命渡救流離百姓的心願,身死之後依舊不肯放下。”
冰冷河風捲動灘頭荒草,浪花一遍遍拍打渡頭殘存青石。
白日之下,舊麻纜繩靜靜盤繞石樁,整片河灘一片沉寂。
待到一輪圓月升過河面,濃重河霧鋪滿渡頭灘塗,舊纜繩便會再度陣陣抖動。那一縷孤苦殘魂依舊守在石樁之旁,一遍一遍嘗試解開纜繩,懷揣那份永遠不能起航、送難民去往對岸的期盼。
我駐足對岸土丘高地,始終沒有踏足溼滑危險的渡頭灘塗,不曾靠近拴纜石樁,更沒有觸碰那根腐朽的舊麻纜繩。
辭別深山藥廬心懷仁善的郎中,我的腳步繼續沿著皖地河谷前行。這片土地之上無數平凡百姓,災厄來臨之時甘願以身相付,救助流離眾生。肉身終會歸於塵土,執念依附相伴一生的器物,迴圈一場沒有終點的善意。
天色不斷暗沉,暮色將河谷染成灰墨,刺骨河霧正緩緩向著渡頭灘塗漫湧,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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