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地群山之間,一座古鎮依溪而建。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老街橫貫東西,兩側是鱗次櫛比的舊式鋪面。老街中段,有一間老雜貨鋪。
鋪面不大,兩扇木門,一扇木格窗。櫃檯是厚實木料打成,檯面被無數次摩挲得油亮光滑。櫃檯一角,常年擱著一把老算盤。
算盤由硬木框、銅柱、木珠製成,十三檔,珠子圓潤,撥起來噼啪作響。老掌櫃一輩子守著這間鋪子,進貨、出貨、記賬、算賬,全靠這把算盤。他算賬極快,手指翻飛,珠子碰撞,噼啪一陣,賬目便清清楚楚。
老掌櫃為人精明卻不刻薄。山裡人家來買鹽、買布、買油,手頭緊的,他便賒賬,從不催討。遇上窮苦人家,他還會少算幾文,甚至白送一把鹽、一截蠟燭。鎮上人都說,老掌櫃的算盤,算的是良心賬。
災荒與疫病席捲群山。
田地絕收,糧米飛漲。古鎮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關門,唯有老掌櫃的雜貨鋪,還亮著燈。大批逃難的百姓湧入古鎮,飢寒交迫,蜷縮在老街兩側。
老掌櫃沒有關鋪。
他把鋪中存下的糧食、鹽巴、布匹,全部拿出來,分給逃難的百姓。有人來要糧,他便從櫃後舀出一升米,記在賬上,卻從不收錢。有人來要布做衣裳,他便扯下一段布,遞過去,依舊記在賬上。
那把老算盤,在櫃檯上被撥得噼啪作響。老掌櫃一筆一筆,把賒出去的糧、布、鹽,清清楚楚記在賬本上。可每一筆賬的末尾,他都用毛筆輕輕劃掉,寫上兩個字——“免了”。
他想著,亂世之中,能幫一人是一人。這些賬,收不回來也罷,只要人能活下去就好。
鋪中的存貨一天天減少。老掌櫃把自家存糧也搬了出來,分給最飢餓的孩童。他自己節衣縮食,日夜守在鋪中,接觸無數染病逃難之人。疫病,終究纏上了他的身軀。
那一夜,古鎮寒風呼嘯,冷雨敲打木格窗。鋪外老街,依舊蜷縮著許多等待接濟的難民。老掌櫃渾身滾燙,高燒讓他視線模糊,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可他心裡放不下——櫃後還有最後一袋米,要分給門外那些餓了一天的孩子。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挪到櫃檯之後。伸手去搬那袋米,想要舀出最後幾升。手指剛剛觸到米袋,一陣劇烈眩暈猛然襲來。老掌櫃身體一歪,重重栽倒在櫃檯旁,額頭磕在櫃檯角上,手邊的老算盤被帶落,“嘩啦”一聲,珠子四散滾落。
老掌櫃,死在了他守了一輩子的老鋪櫃檯之旁。
災荒過後,古鎮人口凋零,倖存者陸續遷往山外。老街徹底荒廢。歲月侵蝕之下,鋪面木門朽爛歪斜,木格窗破碎,屋頂瓦片大片脫落,雨水灌進鋪內。櫃檯蒙塵,貨架空空,滿地塵土枯草。
唯有那把老算盤,還靜靜擱在櫃檯一角。木框蒙塵,銅柱鏽跡斑斑,珠子散落了幾顆,卻大體完好。櫃檯上那本厚厚的賬本,紙頁泛黃,墨跡模糊,每一筆賬的末尾,都能看見“免了”二字。
白日天光透過破損的木格窗傾瀉而下,老算盤蒙塵靜臥,只是一件被遺棄的舊時賬具,看不出半分詭異。
可每當夜幕沉沉降臨,夜色籠罩荒廢古鎮,陰冷山霧漫過青石板老街,異象便如期而至。
空無一人的老鋪,沒有老掌櫃,也沒有買貨的客人。櫃檯一角那把蒙塵的老算盤,會憑空自行撥響。
噼啪……噼啪……噼啪……
算珠一顆顆自行撥動,碰撞木框,發出清脆密集的聲響。彷彿有一隻枯瘦的手,正飛速撥動算盤,一筆一筆,算著賒出去的糧、布、鹽。算珠聲落處,隱約還能聽見毛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彷彿老掌櫃依舊坐在櫃檯之後,記賬、劃賬,在每一筆末尾,輕輕寫下“免了”二字。
噼啪聲持續一陣,緩緩停歇。算盤重歸蒙塵死寂,彷彿夜裡算珠自撥、記賬聲起,僅僅只是山風穿破窗欞、吹動塵土的虛妄幻聽。
山裡老輩代代相傳,夜半算盤自響,是老掌櫃放不下的執念。
老掌櫃一生守著老鋪,精明卻仁厚,賒賬濟貧,從不催討。災荒之年傾盡鋪中存貨接濟難民,染病殞命櫃檯之旁,心願未了。肉身歸於塵土,仁厚執念依附這把相伴一生的老算盤。人亡,算賬未歇。每夜算盤自行噼啪撥響,他依舊坐在櫃檯之後,一筆一筆,算著良心賬,盼著那些苦難的人,能夠活下去。
老掌櫃殘念本性仁厚,並無害人之意。但荒廢古鎮災年殞命無數百姓,這片土地淤積厚重陰冷陰煞之氣。若是生人深夜闖入老鋪,伸手撥動老算盤,甚至拿起賬本翻看,便會被執念纏擾,沾染老鋪陰寒。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置身荒廢老鋪,耳畔反覆迴盪算盤噼啪撥響與毛筆沙沙聲。醒來心神疲憊沉重,心底漫開深重的悲憫悲涼,指尖偶爾泛起撥弄算珠的酸脹感,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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