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蘇清瑤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不是坍塌,不是陷落,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彷彿被整個世界剝離出去的失重感。她的神識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向外鋪展,卻什麼都觸碰不到。腳下的觸感、耳邊的風聲、指尖的溫度,全都在同一刻被抽離。她想開口叫洛芊芊的名字,但聲音還沒出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樣,連自己都聽不到。
然後,光出現了。
不是冰山遺冢裡那種幽藍色的冰冷熒光,而是溫暖的、金紅色的、從窗欞外斜斜照進來的夕陽。蘇清瑤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兩側是刷得粉白的牆壁,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靈力燈,燈罩是淡黃色的琉璃,光線柔和得像是被過濾過的蜂蜜。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更亮的光,還有隱約的人聲。
她認得這條走廊。這是青雲宗內門弟子的居所,朝陽峰,東院,第三進。兩年前,她曾無數次走過這條走廊去給靈田澆水,去藏經閣抄書,去執法堂接受審問。最後一次走這條走廊是被兩個黑衣執事架著拖出去的,那天也下著夕陽,光線和現在一模一樣。
“蘇師姐,你怎麼還在這兒?”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帶著幾分催促的笑意,“授業長老已經到了,今天的課是講《百草經》殘卷的註解,你不是一直想聽這個嗎?”
蘇清瑤轉過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內門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條嶄新的白色腰帶,那是剛晉升內門的弟子才會系的顏色。少年長得眉清目秀,她隱約記得這張臉,是當年和她同期進入外門的一個師弟,但名字已經想不起來了。在現實裡,這個師弟在她被陷害之後曾經偷偷給她送過一頓飯,後來被執法堂發現,捱了三十鞭,再後來就沒有見過他了。
“師弟?”她試探著開口,聲音有些發澀。這個名字她以為自己忘了,但說出口的瞬間才發現它一直埋在記憶深處,從未真正消失過。
“是我啊。”少年笑了,露出一顆虎牙,往走廊盡頭指了指,“快去吧,去晚了前排的位置就被人佔了。林師姐今天也來旁聽,大家都搶著坐她後面呢。”
林師姐。蘇清瑤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跟著少年來到授課堂。那是一座寬敞明亮的殿堂,四壁都是書架,中央擺著幾十張矮几,每張矮几上都放著筆墨和一本翻開的《百草經》。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矮几後面,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埋頭抄書。夕陽從高處的窗欞灑下來,照在他們的道袍上,將青色染成了溫暖的茶褐色。
她看到了林婉兒。林婉兒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一卷竹簡,正在和旁邊的師妹講解一味藥材的性味歸經。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柔得體的調子,臉上依舊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和兩年前一模一樣。但當她看到蘇清瑤走進來時,她合上竹簡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清瑤,這邊,給你留了位置。”林婉兒拍了拍身旁那張空著的矮几,矮几上已經擺好了筆墨和一本翻到同一頁的《百草經》,墨是剛研好的,筆架上的狼毫還沒用過,筆尖溼潤,顯然是她親手準備的。
蘇清瑤走過去,在林婉兒旁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自然,但腰背繃得筆直,那種只有在隨時準備拔劍時才會出現的姿態。她的手指垂在身側,離儲物戒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指尖微曲,保持著隨時可以掐訣的弧度。
“你今天怎麼來晚了?”林婉兒側過頭看她,依舊是那副讓她曾經深信不疑的關切表情,“是不是又去靈田那邊了?跟你說了多少次,那些粗活讓外門弟子去做就行,你現在是內門弟子了,要把時間用在修煉上。”
“嗯。”蘇清瑤應了一聲,沒有解釋,目光從林婉兒臉上移開,落在面前的《百草經》上。書頁翻到的正是靈植培育篇,旁邊還有林婉兒用硃砂筆寫的批註,字跡工整秀麗,每一處註解都寫得一絲不苟。
授課長老走進來時,全體弟子起立行禮。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和蘇清瑤記憶中醫術最高明的丹峰首座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在現實裡,這位長老在她被陷害後的第三天就閉關了,再也沒有出來過。長老翻開講義,開始講《百草經》殘卷中關於靈植嫁接的章節。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課堂裡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蘇清瑤握著筆,手指半天沒有動。
她記得這一課。兩年前她也坐在這個位置,不過是站在角落裡旁聽,因為她只是外門弟子,沒有資格入座。那時她一邊聽一邊用樹枝在地上畫筆記,被林婉兒看到後,林婉兒把自己的筆墨分了她一半。後來那半套筆墨被執法堂當作“盜竊宗門財物”的證據之一擺在了公審臺上,上面不知何時沾滿了她的指紋。
“清瑤,你怎麼不記筆記?”林婉兒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了回來。蘇清瑤轉頭看向她,林婉兒的表情依舊是那副關切的微笑,但那雙眼睛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游移,不是惡意,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難以言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時忽然發現鏡中的自己正在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表情。
蘇清瑤收回目光,低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觸感很真實,墨汁在紙上洇開,散發出淡淡的松煙味。她寫完之後放下筆,左手按在腹部丹田位置,暗暗運轉天道真元。丹田裡那顆金丹依舊在緩緩旋轉,天道真元也依舊在經脈中流淌,一切都和進入遺冢之前完全一樣。她的修為還在,重劍還在儲物戒裡,和洛芊芊一起走過的那些路、打過的那些仗,那些記憶真實得毫無破綻。但周圍的這一切也同樣真實,光線的溫度、墨汁的氣味、紙張的紋理、身旁同門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細響,所有感官細節都和真實世界毫無二致。
蘇清瑤微微皺眉。看來,這座遺冢可以不加限制地將多個人同時拉進幻境。而這座遺冢的試煉方式,是讓進入者直面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她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授課長老忽然點到了她的名字。
“蘇清瑤。”長老放下講義,從講臺上抬起頭看向她的位置,“你來說說,靈植嫁接時,砧木和接穗的親和性主要由什麼決定?”
蘇清瑤站起身,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後答道:“由兩者的靈力屬性和生長週期共同決定。靈力屬性相同或相生的植株親和性最高,嫁接後成活率可以達到七成以上。”
授課長老的眉毛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嗯,大部分丹師只知道靈力屬性的匹配,很少有人提到生長週期。你是從哪裡學到的?”
“從一本上古丹道傳承殘篇裡看到的。”蘇清瑤如實回答。
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了讚許。他從講臺上拿起一本泛黃的竹簡翻到某一頁,對著竹簡上的內容唸了幾句,那幾句話和蘇清瑤剛才說的幾乎一字不差。長老放下竹簡,讓蘇清瑤坐下,然後對全班弟子說上古傳承中記載的很多方法都是丹師一輩子都未必有機會接觸到的知識,蘇清瑤能夠將這些方法融會貫通並且準確應用,非常難得,值得大家學習。
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側目看向蘇清瑤,那些目光裡沒有嫉妒、沒有懷疑,只有純粹的敬佩和好奇。旁邊的林婉兒也看著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微笑,那微笑和兩年前一模一樣,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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