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呢?”母親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後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聲音也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洛芊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來了。這句是標準開場白。每次母親先問功課再做別的,接下來就該給她塞好吃的了。
“做完了。”她隨口答道。
“騙人。”母親的語氣不輕不重,但眼角微彎。她伸出手指在洛芊芊額頭輕輕彈了一下,觸感溫熱,力道不重不輕,正好是那種“我一眼就看穿你在撒謊但我不跟你計較”的分寸。“你每次偷懶都把經文每行只寫前三個字和後三個字,中間全靠連筆糊弄。上次大長老怎麼罰你的,這麼快就忘了?全書抄了三遍,抄到爪子都抬不起來,那會兒是誰哭著跑來讓娘給她揉爪子的?”
洛芊芊的鼻樑猛地一酸。她當然記得。那天她抄完最後一遍經文,爪子真的抬不起來了,連筷子都握不住。母親罵她活該,罵完之後把她抱到腿上,一邊揉爪子一邊嘆氣說“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肯用功呢”。揉著揉著,窗外下起了雨,母親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最後她只聽到半句,“以後要是娘不在你身邊……”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裡那股熱意逼回去,然後在心裡默唸了三遍“這是假的”。
“娘。”她把酒杯放到石桌上,抬起頭看著母親,語氣難得地認真,“剛才我在桃林裡撿到一個錦囊。”
“哦?”母親微微歪了歪頭。
洛芊芊把手伸進袖子裡,用妖力憑空變出一個錦囊,反正這是在幻境裡,她的儲物戒不能用,但妖力模擬的小物件還是能憑空捏出來的。她把錦囊放在石桌上開啟,從裡面倒出幾樣東西:一根褪色的藍色布條、一柄刻著歪歪扭扭“安”字的小木劍、一塊缺了角的妖獸內丹碎片。
“這些是什麼?”母親問,語氣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但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根布條,是在茶棚廢墟里找到的。石大壯帶的那個小孩身上撕下來的。”洛芊芊拿起那根褪色的藍布條,手指輕輕捻著邊緣,“本公主當時覺得應該帶上,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布條不能留在那裡。這柄小木劍,”她拿起那柄刻著“安”字的小木劍,“是前幾天在廢棄的村子裡撿到的。大概是哪個小孩用柴刀自己削的玩具。那小孩可能已經逃出去了,可能沒有。本公主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本公主帶著這把木劍走了好幾天,想著也許某天能打聽到他的下落。”她放下小木劍,拿起那塊妖獸內丹碎片,“這個是在冰脊蟒巢穴外面撿到的。應該是某隻冰脊蟒捕獵時咬碎的獵物殘骸,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用。但本公主覺得它好看,就順手揣著了。”
她把三樣東西在石桌上擺成一排,拍了拍手。
“娘,這些東西都不是青丘的東西。我沒有在青丘的桃林裡撿到什麼錦囊,我剛才說的話從頭到尾都是編的。”她頓了頓,“你也沒有拆穿我。”
母親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些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是洛芊芊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那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東西,像是某個正在倒映畫面的水面忽然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原本完美的映象出現了短暫的模糊。
“所以,這個幻境確實是從我的記憶裡調取素材的。”洛芊芊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釀,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一道菜的火候,“但它只能調取我‘記得’的東西。石大壯的小孩、廢棄村裡的小木劍、冰脊蟒巢穴的碎片,這些也是我的記憶,只不過不是青丘的記憶,是我最近剛經歷過的記憶。你分得清青丘的記憶是真的,因為它足夠老、足夠完整、細節足夠豐富;但這些新記憶你還沒來得及消化,你甚至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哪個角落裡。本公主剛才說到小木劍的時候,你的表情沒有任何反應,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這座遺冢的幻境能完美模擬出青丘的桃林和母親的臉,卻模擬不出這兩個月間本公主在北域雪原上踩過的每一道冰脊。所以本公主現在可以非常確定一件事。”
她把羊脂玉杯輕輕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你不是我娘。你是我對‘好日子’的念頭捏出來的。”她的語氣平靜得有些過分,“本公主剛才碰到那棵老桃樹,上面那道抓痕摸起來和我小時候爬樹時留下的力度完全吻合,我當時就在想,這幻境的還原度也太高了。後來才想通,那道抓痕是挖進了我心裡最深的地方,所以它記得最牢。還有,本公主在這片桃林裡走了這麼久,沒遇到任何一隻除自己之外的活物,沒有蜜蜂、沒有蝴蝶、沒有追蝴蝶的幼年狐妖、沒有演武場上師兄師姐的劍器碰撞聲。你的桃林太安靜了。真正的青丘桃林從來不會這麼安靜。”
母親的幻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模板化的溫柔,而是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釋然與讚賞。
“你覺得這些新記憶,那些布條、木劍、碎片,它們比起這桃林這個世外桃源來說,骯髒、貧瘠、不值一提對嗎。”洛芊芊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五條尾巴從身後舒展開來,粉色的妖力在尾尖凝聚成五團明亮的狐火,將整個望月亭映得溫暖而明亮。
“但對本公主來說,它們才是現在真正的寶貝。那個布條是石大壯那個逃難隊伍留下的,被怪物在後面追著咬,死了將近三十個人,但還活著的人依然沒有放棄。那柄小木劍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留下的,村子被毀成了那個樣子,他居然還捨不得扔下自己削的玩具。那塊妖獸內丹碎片是本公主在冰脊蟒巢穴外面撿的,其實根本不值幾個靈石,但本公主就是覺得它好看。這些破爛,每一樣都算不了什麼好東西,但是都幫本公主越來越靠近真相,還有那個人,”
她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只是用力甩了甩尾巴,把忽然湧上來的那點酸意甩掉。
“所以,本公主不留下來。這個幻境做得漂亮,但是太安靜了。本公主待久了會耳鳴。”她抬手打了個響指,五團狐火同時射向亭子四周的琉璃瓦,粉色的火焰順著瓦縫迅速蔓延包裹了整個望月亭,粉色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但她在這光裡笑得很輕鬆。
“謝謝招待。下次別再用桃林了,換個新鮮的。”
裂痕從狐火最密集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開來,整個桃林從邊緣開始一片片剝落。母親站在望月亭中,看著她,沒有消失也沒有挽留,只是無聲地笑著微微點了點頭。洛芊芊最後看了母親一眼,然後從晃動的虛空中一步跨了出去。
溫暖的光芒撲面而來。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淡金色的虛空裡,面前有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青銅門,門縫裡透出的光芒和她在玄冰橋上看到的狐火同色。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桃林早已不見蹤影,只剩幾縷粉色的妖力殘光在空氣中緩緩飄落,像極了春日凋謝的桃花。她低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角,然後推開門,大步朝光芒深處走去。
“什麼破試煉,還沒本公主以前的幻象刺激。走了走了,找木頭臉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