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芊芊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一片桃花。
粉色的花瓣正從枝頭飄落，慢悠悠地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她腳邊鋪了一地的花瓣毯子上。
空氣裡瀰漫著桃花釀特有的甜香，那種她在青丘時每年春天都會偷喝、每次喝多了就會變成小狐狸在桃林裡撒歡跑圈、最後被母親拎著後頸皮帶回寢殿罰抄經文的桃花釀。
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讓她差點想伸個懶腰變回原形就地打個滾。
然後她意識到不對勁。
第一，她剛才還在冰川遺冢裡，腳下是萬年玄冰，頭頂是深不見底的冰穹，面前是一扇剛開啟的青銅巨門。
第二，她記得很清楚，自己跨過門檻的瞬間腳下的觸感忽然消失了，木頭臉也不在身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場景她太熟了。
青丘、桃林、陽光、母親的寢殿就在桃林盡頭的那座小山坡上。一模一樣。之前在葬沙海遺冢面對心魔時看到的也是這個場景，連桃花的顏色都沒換過。
“又來？”洛芊芊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五條尾巴在身後同時炸開了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指甲乾乾淨淨，沒有之前在冰蠍群裡使用狐火後留下的痕跡。
“又是幻境。而且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把本公主拽進來，老祖宗搞試煉就不能有點新意嗎。”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洛芊芊翻了個白眼，抱著胳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用神識仔細探查了一番這個幻境的結構。她發現這座遺冢的幻境和之前幾座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它不是從外部強行把一段虛假的記憶灌進她的識海，而是直接從她自己的記憶深處調取了最熟悉的場景，然後用極其精細的手法重新構建出來。
換句話說，這個幻境的所有素材都來自她自己，青丘的桃林是她兒時玩耍的地方，是她午夜夢迴時反覆溫習的記憶。
但也正因為素材全部來自她自己，所以幻境能呈現的只有她“記得”的東西。而她不記得的東西，或者說，那些她習以為常、從來不會刻意去記的細節，幻境裡通通沒有。
比如此刻桃林裡只有桃花和她，沒有蟲鳴、沒有遠處習武場法器碰撞的脆響、沒有山腳下小鎮上商販的叫賣聲，連風穿過桃林時應該有樹葉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都聽不到。整個桃林安靜得不像話。
“細節做得還是不太行。”洛芊芊用手指彈了一下旁邊桃樹的樹幹，樹皮粗糙的觸感傳回來，和她記憶中爬樹偷桃子時抓握的那種紋理完全一致。這說明幻境在複製單個物體的感官資料時能做到極其精準，但它無法複製一個完整世界的所有複雜互動，尤其是那些她從來沒有刻意記過的東西，她記得桃樹皮的觸感是因為她爬過無數次樹，但她從來沒有留意過風吹過桃林時不同高度的枝葉發出的聲音有什麼不同，於是幻境乾脆把所有的風都做成了最基礎的呼呼聲。
洛芊芊收回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樹皮碎屑，五條尾巴悠閒地晃了晃。既然來都來了，她決定先不急著拆穿這個幻境。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幻境的構建手法確實比之前幾座遺冢都高明，骨架搭得極穩，她如果直接強行撕開恐怕會消耗不少妖力，在幻境裡受的傷未必會帶到外面，但妖力的消耗可是實打實的。她可不想出去之後發現自己妖力空了，還得讓木頭臉給她護法。
另一方面嘛，她畢竟也是青丘的皇室後裔。老祖宗費心費力佈置的考驗，她一腳踹爛也太不給面子了。
“行吧，本公主就勉為其難走個過場。”她自言自語，把炸毛的尾巴順了順，收起了剛才那副戒備的姿態，換成一副天真無邪的好奇寶寶表情，沿著桃林小徑朝記憶中的寢殿方向走去。
走了沒多遠，她就碰到了一隻蹲在路邊石頭上舔爪子的小狐狸。那狐狸通體雪白，只有尾巴尖是粉色的，和她小時候的原形一模一樣。小狐狸看到她走過來，從石頭上跳下來，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朝桃林深處跑去，跑幾步還回頭看她一眼，像是在說“跟我來”。
洛芊芊挑了挑眉。這是她小時候養的那隻小跟班，不，準確地說，她就是她自己。小時候她最喜歡變成這副樣子在桃林裡亂跑，每次母親找她都得追著這隻小白狐狸滿山跑。幻境把她自己小時候的形象抽出來當引路角色，這操作倒是有點創意。
她跟著小白狐狸穿過桃林，路過一棵特別粗的老桃樹時停下了腳步。這棵桃樹的樹幹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離地面大約三尺高，是某種小型猛獸用爪子刨出來的。洛芊芊看著那道抓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那是她五歲那年第一次嘗試爬樹時留下的。當時她還沒學會怎麼收爪子，爬上去之後不敢下來，吊在樹杈上嚎了快半個時辰，最後是母親親自飛上來把她叼下去的。後來她死活不肯承認自己哭過，非說是風沙迷了眼睛。
小白狐狸在前面叫了一聲，催促她跟上。洛芊芊又看了一眼那道抓痕，然後繼續往前走。
桃林盡頭是母親最喜歡的望月亭。亭子不大，四根白玉柱子撐著一頂琉璃瓦的八角頂，亭中央擺著一張小石桌和兩把石凳。母親正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手裡捻著一枝剛折下來的桃花，面前放著兩杯剛斟好的桃花釀。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廣袖長裙，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九條雪白的狐尾隨意鋪在石凳邊緣，眉目溫柔，唇角帶著她最熟悉的微笑。
洛芊芊的腳步頓了一下。即便知道是假的，即便已經在之前的遺冢裡見過兩次類似的幻象，她的心跳還是本能地漏了一拍。
“芊芊，過來。”母親朝她招了招手，語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那種看似隨意實則每個字都帶著寵溺的語調。
洛芊芊乖巧地走過去在母親對面坐下，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桃花釀。杯子是青丘特產的羊脂玉杯，杯壁上雕著九尾圖騰，和她儲物戒裡一直收藏著的那隻碎成兩半又用金繕補好的舊杯子一模一樣，連金繕的紋路都完美復刻了。她把杯子拿起來轉了轉，看了看杯底。杯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芊”字，那是她小時候趁母親不在偷偷用爪子刻上去的，為此被罰抄了整整三天經文。此刻這個字完好無損，沒有被摔碎過，也沒有被金繕修補過，因為在這個幻境裡，那場戰亂還沒有發生。
“細節做得真好。”洛芊芊由衷地讚歎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