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城的城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灰黑色光澤。和上一次來時不同，城門口盤查的玄冰宗弟子看到那個方臉漢子領著蘇清瑤和洛芊芊走過來，沒有多問半句就直接放行了。方臉漢子甚至主動走在洛芊芊前面半步，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替她擋開了城門洞裡灌進來的穿堂風。洛芊芊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上一次進城的時候，這個方臉漢子用審問犯人的語氣讓她收起耳朵和尾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東西。而這一次，他雖然依舊不怎麼說話，但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配合著蘇清瑤尚未完全恢復的行走速度，偶爾還會回頭看一眼兩人有沒有跟上。
城主府的偏廳依舊是那副簡樸的模樣。長桌上堆滿了城防圖和軍情玉簡，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北域地形圖上又多了幾個新標註的紅叉。趙長老正坐在主位上批閱文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蘇清瑤和洛芊芊臉上分別停了一瞬，然後放下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上次見面時快了幾分。不是那種刻意的熱情，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身體反應——當你見到兩個你以為可能回不來的人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時，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欣慰會讓你忘記端架子。
“回來了。”趙長老的語氣依舊平淡，和上次說“你們確定要做”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繞過桌子走到兩人面前，那雙銳利的眼睛在蘇清瑤蒼白的臉色和洛芊芊斗篷下若隱若現的冰藍色絨毛上分別停了幾息，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親自從旁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熱茶遞過來。茶杯是普通的粗陶杯，杯壁上還有幾道細小的裂紋，但茶水是剛沏的，熱氣騰騰，顯然是方臉漢子提前傳訊回來之後他特意讓人準備的。
蘇清瑤接過茶杯道了聲謝，在偏廳的客椅上坐下。洛芊芊坐在她旁邊，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暖手。方臉漢子將兩人送到偏廳門口就自行退下了，臨走前對趙長老行了一禮，又對洛芊芊微微點了下頭——那動作很輕，但在一個曾經用刀指著她的修士身上出現，意義完全不同。
“冰川那邊的血煞門防線，今天早上撤了。”趙長老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上面的茶葉。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日常軍務，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批閱文書，而是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壓在杯沿上，看著蘇清瑤。
蘇清瑤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後才緩緩開口。從她們到達冰川裂隙開始，被冰晶蠍的圍攻，玄冰橋的幻境。她說得很簡略，每一件事都只用了三五句話，像是在彙報一場已經結束的戰鬥。
洛芊芊在旁邊時不時補充兩句。說到冰晶蠍的時候她插嘴說那玩意兒的數量太誇張了，狐火都快把整條冰道烤化了它們還往外冒；說到玄冰橋的時候她描述了那座橋的結構，然後說她過橋的時候差點被陣風颳下去，多虧尾巴多才能穩住平衡；說到幻境的時候她只說了“順利通過了試煉”，沒有說具體內容，趙長老也沒追問。
然後蘇清瑤說到了她們從遺冢出來之後的事。血煞門的伏擊、血冥子的再次出現、她們激活了遺冢本身的防禦陣法、冰川通道里的撤退戰。她的敘述依舊簡練，但提到血冥子兩次被洛芊芊的極寒之力打退時，她的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旁人很難察覺的驕傲。
趙長老聽到“極寒之力”四個字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茶杯的杯沿，指節微微發白。他活了將近兩百年，作為玄冰宗在霜城駐守了幾十年的長老，他很清楚所謂的極寒之力意味著什麼。這是傳說中源於上古青丘天狐傳承中的力量，據說修煉到極致可以凍結萬物，和普通修士能使用的任何冰系法術都不在一個層級。
而當蘇清瑤說到她們最終突破重圍、從冰裂隙中衝出重見天日時，趙長老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你是說，你們兩個人，一個剛拿到傳承的金丹初期和一個剛突破的金丹大圓滿，從血冥子——元嬰初期的血煞門長老——手裡，正面突圍了？”
蘇清瑤點了點頭。洛芊芊在旁邊補充道：“那個老東西一開始想抓活的，後來發現本公主拿到了傳承就動了殺心。但他的人先後在冰窟裡被陷阱端掉二十幾個，追到出口的時候只剩不到十個人。最後我們炸塌了通道把他埋在裡面，跑出來的。”她把戰鬥過程簡化到了極致，就好像從元嬰期修士手下突圍跟從冰脊蟒巢穴邊上繞過去差不多。
趙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年輕女修，一個臉色蒼白顯然真元還沒有完全恢復，另一個正百無聊賴地用尾巴尖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膝蓋。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後退半步，對洛芊芊拱了拱手。這是對同階修士、甚至是對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才會用的正式禮節。這個動作極其鄭重，鄭重到連蘇清瑤都微微怔了一瞬，洛芊芊更是直接愣住了。
“趙長老，你這是......？”
趙長老直起身，表情依舊是那副被北域風雪磨出來的冷硬樣子，但他說出來的話卻和冷硬完全不沾邊：“老夫收回之前的話。說兩位道友去闖那個地方是送死，是老夫眼拙。”
洛芊芊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她雖然平時傲嬌又愛逞強，但被一個活了兩百多歲老爺子這樣鄭重地行禮，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識地看了蘇清瑤一眼，蘇清瑤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她這才咳了一聲，正襟危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飄：“趙長老客氣了。本公……我們也就是順手的事。血冥子那個老東西本來就受了傷，兩條胳膊都是新長出來的，磨合得不太好，要換了以前他全盛時期，我們倆還真不一定能跑得掉。”
“而且她的陷阱立了大功，她把整條通道都算計進去了，每一步都在她的計劃裡。”她想了想，把林越做的事兒先算在了蘇清瑤身上。
趙長老重新坐回椅子上，眼前兩人，一文一武，一動一靜，難怪能在血冥子手下全身而退。
“血冥子受了傷？”趙長老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之前在妖獸山脈，本公主和木頭臉跟他打過一次。那次有幫手，用自爆炸斷了他兩條手臂。”洛芊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就好像炸掉一個元嬰期修士的兩條胳膊跟掰斷一根樹枝差不多。
趙長老沉默了。妖獸山脈，斷臂，自爆。他記得玄冰宗的斥候確實彙報過去年妖獸山脈發生了一場大規模戰鬥，據說有血煞門的元嬰長老出手，最後被一群金丹期的年輕人打退了。但他當時覺得那是情報誇大了，現在看來情報不但沒有誇大，反而還遺漏了很多關鍵細節。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兩個年輕女修，就是在那種戰場上正面硬撼元嬰期還能活下來的。
“兩位道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趙長老問道。
“先在霜城休整一段時間。她的經脈需要靜養，至少要十天才能完全恢復。正好霜城靈氣充足，本公主也可以鞏固一下新到手的力量。”洛芊芊如實回答。
趙長老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放在桌上推到兩人面前。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玄冰宗的雪花紋樣，背面刻著“長老令”三個字。“這是老夫的客卿令牌。你們拿著，在霜城任何地方都可以自由出入，補給站那邊也可以優先領取物資。”他頓了頓，“不過，等蘇道友身體恢復了，老夫希望你們能幫玄冰宗做一件事。”
蘇清瑤沒有立刻接過令牌，而是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趙長老，等他繼續說下去。
“霜城往東五十里有一座礦場，產寒鐵和霜晶鐵，是玄冰宗在北域最大的法器材料來源。兩個月前礦場被一批血煞門的人佔了，我們派了幾次人想去奪回來，但對方有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坐鎮，地形又易守難攻，攻打了幾次都沒拿下。現在城裡的寒鐵庫存已經見底了，再拖下去守城弟子的法器都沒法修繕。”他看著洛芊芊，“兩位道友在妖獸山脈正面硬撼血冥子，又在冰川遺冢又從血冥子手下突圍。一個金丹後期，對你們來說應該不在話下。”
洛芊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抱著小金靠在椅背上，五條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了晃。蘇清瑤伸手接過玉牌——她知道這意味著霜城在物資上也會給她們更高規格的保障，回靈丹的藥材、極寒之力鞏固所需的冰系靈石，這些都可以透過補給站直接領取，不用再自己掏靈石去買。對於目前狀態不佳的兩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合理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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