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從大虎身邊走出來，腳步輕快。它的體型比大虎小了一圈，但動作更靈活，尾巴擺動的幅度更大，暗金色的條紋在它的黑色皮毛上像流動的岩漿。它在葉芷柔面前停下，琥珀色的豎瞳中倒映出葉芷柔小小的身影。葉芷柔仰頭看著它，醫療包的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手指搭在搭扣上，沒有開啟。
“別緊張。”小虎的聲音比大虎尖細一些，但也很低沉，像被壓低的鼓聲，“文鬥。不是打架。我不吃人。”
葉芷柔的手指從搭扣上移開，垂在身側。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文鬥什麼？”
小虎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它看起來不像是一頭元嬰期的妖獸，更像是一隻好奇的大貓。“你是個醫修。我們考醫理。我問你答，你問我答。誰答不上來誰輸。”
洛芊芊的尾巴尖翹了一下。她轉頭看了蘇清瑤一眼，蘇清瑤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重劍的手鬆了一些。文鬥總比武鬥好，葉芷柔築基後期的修為，跟一頭元嬰期的妖獸正面硬碰沒有任何勝算。但醫理——葉芷柔是雲中鶴的徒弟，又在霜城丹師協會跟著何川處理了那麼久的傷員，基本功應該不差。
“你先問還是我先問？”葉芷柔的聲音穩了下來。
小虎的尾巴在地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先。你是小輩。”
葉芷柔想了想，開口：“外傷清創後，為什麼不宜立即使用生肌膏？”
小虎幾乎沒有停頓：“生肌膏會加速創面癒合，但如果清創不徹底，反而會把異物和細菌封在傷口內部，造成深部感染。正確的做法是先使用消毒散或止血散，待創面乾淨、無滲液後再用生肌膏。”它說完之後歪頭看著葉芷柔，“我的答案完整嗎？”
葉芷柔點了點頭。她蹲下身，從醫療包裡翻出一個瓷瓶，開啟瓶塞，倒出一點淡黃色的粉末在掌心。“這是我在北域配製的外傷藥粉，主要成分是止血草和雪蓮子。止血草性涼，雪蓮子性寒，兩者疊加藥性偏寒。北域氣候寒冷，傷員使用後可能會出現傷口周圍組織凍傷。我試著加入了一味溫性的輔藥來中和，但效果不理想。你知道應該加什麼嗎？”
小虎湊近葉芷柔的掌心，琥珀色的豎瞳盯著那點淡黃色的粉末看了幾息，然後抬起頭。“加艾葉。艾葉性溫，能中和止血草的涼性，同時不會影響雪蓮子的凝血效果。北域的艾葉和南域的艾葉藥性不同，北域艾葉生長週期長，藥性更溫和，更適合用於外傷藥粉。”
葉芷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瓷瓶收回醫療包，站起身。“你繼續說。”
小虎的尾巴在地上拍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節拍：“艾葉三錢，焙乾研末，與止血草、雪蓮子按二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傷口清洗後先撒一層止血草，再撒混合藥粉，最後用溫敷布覆蓋。溫敷可以促進藥力滲透，同時防止傷口周圍組織凍傷。”
葉芷柔從醫療包裡翻出筆記本，飛快地記了下來。她的字跡比平時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洛芊芊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轉頭看蘇清瑤，蘇清瑤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但她注意到蘇清瑤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在笑，是在放心。
“該我了。”小虎的尾巴停止了拍打，豎瞳從葉芷柔身上移開，看向遠處石柱頂端的光球，像是在回憶什麼，“有一個傷員，胸口被爪刃貫穿，傷及肺葉。出血量大，呼吸困難，肺部有囉音。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手頭有止血散、續骨膏、回氣丹、銀針一套。你怎麼辦？”
葉芷柔幾乎沒有停頓：“先用銀針封住傷口周圍的經脈止血。同時用回氣丹化水灌服，維持心肺功能。然後清理傷口，判斷肺葉損傷程度。如果肺葉只是被刺穿沒有碎裂，用續骨膏混合止血散填塞創口，外層用紗布加壓包紮。如果肺葉碎裂，先用手法復位，再用銀針固定，最後填塞續骨膏。全程保持傷員半臥位，防止血液倒灌。”
小虎的豎瞳亮了一下。“手法復位的要點？”
“從傷口邊緣向中心推，力度均勻，不能用力過猛。復位後銀針刺入肺俞、膈俞、膻中三穴，深度因人而異，以針尖觸及肺葉邊緣為度。續骨膏填塞的量不能太多，太多會影響肺葉擴張；不能太少，太少起不到固定作用。”
小虎的尾巴在地上連拍了好幾下，像是某種肯定。它從盤踞的姿態站起來，繞著葉芷柔走了一圈。葉芷柔站在原地，醫療包在身側輕輕晃動，手指搭在搭扣上，但沒有開啟。
“你師父是誰？”小虎問。
“雲中鶴。”葉芷柔說，“天商盟的煉丹師。”
小虎的耳朵轉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沒聽說過。但你基本功很紮實。不是那種只會背丹方、不會看病人的丹師。”它停下來，重新在葉芷柔面前盤踞下來，琥珀色的豎瞳直直地看著她，“最後一個問題。不是考你，是問你。你學醫是為了什麼？”
葉芷柔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前天被蜂群蟄過的痕跡，有幾個小紅點還沒完全消退。她把醫療包的搭扣開啟，又扣上。
“救人。”她說。
“救誰？”
“能救的人。”葉芷柔抬起頭，“我在清河鎮的時候，瘟疫來了，鎮上的郎中跑了大半。我那時候只是個凡人，只能在破廟裡用土方子熬藥，能救一個是一個。後來蘇姐姐來了，她救了我，也救了全鎮的人。她給了我一本功法，說‘好好修煉，將來來找我’。我練了，來了。我想和她一樣，能在別人需要的時候站出來。”她頓了頓，“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該站出來的時候，有能力站出來。”
小虎沉默了很久。久到洛芊芊以為它是不是睡著了。然後它站起身，從葉芷柔面前走開，回到大虎身邊。它在大虎的側腹上蹭了一下頭，然後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大虎的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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