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是在整理商路賬冊時發現不對勁的。
天商盟北域分號的賬房在雲中城東翼三樓,窗戶正對著懸空的商道,能看到遠處飛舟起落的軌跡。她坐在那張用了二十多年的紫檀木桌後面,面前攤開三卷賬冊——去年冬季的商隊出勤記錄、各驛站物資調配表、以及一份手繪的北域商路全圖。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小青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疊剛送來的新文書。
她先翻的是物資調配表。手指順著商路的節點一個接一個地划過去,驛站名字、庫存數量、負責人簽字,都很正常,和她記憶中一樣。但當她拿起商路全圖對照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勁。地圖上每個驛站之間都應該有一段固定的路程標註,天數、里程、沿途地形特徵,這是她親自帶隊測量後畫上去的。可現在她看著地圖,總覺得有些驛站之間的間距變長了。
她又數了一遍驛站的數量。三十七個。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三十九個。
柳如煙的手停在紙面上,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三十七和三十九之間的差距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平了,那個空洞的位置並沒有變成空白,而是被周圍的線條自然地覆蓋了過去,像是一塊拼圖被抽走之後,周圍的拼圖自動收攏,填滿了缺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把全圖折起來放到一旁,重新翻開物資調配表,從第一頁開始逐條核對。每一個驛站的物資進出都有記錄,時間、數量、經手人,看起來都很完整。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幾頁紙的頁邊比其他的略寬一些,像是被裁剪過。她用手指捻了捻那幾頁的邊緣,切口平整,不是撕裂的痕跡,是被人用利器裁掉的。
小青。柳如煙沒有抬頭,聲音很平靜,去年冬天物資調配表的裝訂,是誰做的?
小青從她身後走近了一步,低頭看了看那幾卷賬冊。是賬房的老趙做的。他做這個做了快十年了。
他還記得自己裝訂的時候有沒有裁過頁嗎?
小青想了想,搖了搖頭:老趙一直沒有築基,前些日子告老還鄉了,掌櫃的您還批了禮金。他臨走前沒說賬冊有什麼異常。
柳如煙沒有說話。她把那捲物資調配表合上,放回原位,然後拿起商路全圖,重新展開來。手指沿著天元城向北的路線緩緩移動,經過青石鎮、寒鴉嶺、落星渡、斷山隘——她停了一下。斷山隘後面是什麼?她記得斷山隘之後應該有一個驛站,但那之後的標記很模糊,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墨跡。
柳如煙放下地圖,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化開,她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起降的飛舟上,看了好一會兒。
掌櫃的?小青輕聲問,您在想什麼?
柳如煙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幅攤開的地圖上,停在那片模糊的、被水浸泡過的墨跡上。我在想,她說,我們是不是少了一個驛站。
小青愣了一下:少了驛站?
我總覺得斷山隘後面應該還有一個站,但我想不起來叫什麼名字了。地圖上也沒有。
小青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柳如煙手指點著的位置。那裡的線條確實比周圍的淡一些,但說不上是少了什麼。會不會是當時畫的時候漏了?這張圖是您十幾年前畫的,也許那時候本來就沒有那個站。
柳如煙沒有反駁。她只是用手指沿著斷山隘那條線繼續往下劃了一段,停在一個沒有標註任何名字的位置上。她的指尖能感覺到紙張表面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按壓過,留下了比周圍略低一點的痕跡。
十幾年了。她收回手,忽然說了一句和商路無關的話。
小青沒有問她在說什麼。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十幾年了,蘇清瑤她們說閉關一段時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派人去打探過,最後一次得到的訊息是她們進入了青丘舊址深處,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玄冰宗那邊也派人去看過,回來說那片區域的靈氣流動已經恢復了正常,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原本以為她們過個三年五載就會出來。但現在已經十幾年了,她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可轉念一想,那隻小狐狸是元嬰期的修為,蘇清瑤金丹中期,葉芷柔雖然修為低些但跟著她們倆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事,天商盟的情報網路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掌櫃的,小青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您是不是在想蘇姑娘她們?
柳如煙沒有睜眼,只是輕輕了一聲。
已經十幾年了。小青說,您之前派去青丘外圍的人回來說那邊一切正常,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妖獸異動。也許她們還在閉關,只是時間比預計的長了一些。
也許吧。柳如煙睜開眼,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圖。她的目光在那片模糊的墨跡上又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把地圖收好,把那幾卷賬冊放回架子上,一切恢復了原樣,像是從未被懷疑過。
但她沒有把那杯涼透的茶倒掉,而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苦味比之前更重了,像是茶葉泡得太久,把不該泡出來的東西也泡了出來。
小青,她說,傳信給老趙,麻煩讓他重新做一份物資調配表的裝訂記錄。如果有裝訂之前就被裁掉的內容,讓他想想是怎麼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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