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宗坐落在一座活火山的山腳下。遠遠望去,灰黑色的山體終年繚繞著淡白色的蒸汽,像一尊正在緩慢呼吸的巨獸。山腰以上的岩石常年被硫磺薰染成暗黃色,裂縫中偶爾能看到暗紅色的岩漿在深處流動,隔著厚厚的地殼傳來沉悶的轟鳴。
鐵無雙依舊扛著他那柄巨錘,在宗門大門前停下腳步。門還是老樣子,兩塊整石鑿成的門柱上刻著器宗的標記——一柄錘子和一把劍交叉,下面刻著兩個古篆字。門柱的底部被火山灰積了厚厚一層,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蹲在那裡用手指畫歪歪扭扭的符文,被師父拎著耳朵拽起來罵。
他朝門內看了一眼。廣場上人不多,幾個年輕弟子正蹲在鍛爐邊打鐵,叮叮噹噹的聲響在空曠的場地中迴盪,混合著遠處火山口持續的低沉轟鳴。他穿過廣場的時候,那幾個弟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像看到了一個普通回宗的同門,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這就是器宗,比起人,大家都更重視自己手上的鍛造工具。
鐵無雙當然也沒有在意這些。他徑直繞過主殿,沿後山的小路往上走,經過第二礦洞、第五礦洞,在第七礦洞入口處停下了。洞口比他記憶中窄了一些,兩側的巖壁被新的加固木架撐著,木架的顏色還很新鮮,應該是近年換過的。他側身擠進去,走了幾步,內部比入口寬敞許多,能直起腰來行走。
他記得這條路。往前走大約三百丈,拐過一個緩彎,會看到一片赤紅色的巖壁。赤焰鐵就嵌在那片岩壁裡,像被火烤過的鐵塊嵌在燒紅的石頭裡,表面泛著暗沉的光澤。他以前跟著師父來過好幾次,每次都能挖到滿滿一筐,礦石沉甸甸的,捧在手裡能感覺到一股持續的熱度,像是剛從火堆裡取出來還沒來得及冷卻。
三百丈走完,他沒有看到赤紅色的巖壁。他以為是自己走慢了,又往前走了幾十丈,還是沒有。巖壁的顏色從入口處的灰黑色變成了灰白色,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打磨過,連天然岩層應有的紋理都看不到。他停下來,用手背敲了敲那片灰白色的石面。
聲音沉悶而短促,沒有迴響。正常的巖壁被敲擊時會產生輕微的餘震,聲音會沿著石層向外擴散。但這片石面敲上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徹底壓實了,聲音在裡面撞了一圈就消失了,出不來了。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一下,手背被震得發麻,石面紋絲不動。
鐵無雙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巖壁,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到宗門主殿時,一個身形瘦高的中年修士正蹲在殿前的石階上打磨一塊鐵坯。那人是鐵無雙的師兄,叫周鐵山,比他早入門十年,常年守著器宗的倉庫,負責材料的進出和分類。他對礦石的熟悉程度僅次於鐵無雙自己,號稱摸一下就知道是什麼礦、產自哪條脈、火候該用幾成。
鐵無雙在他旁邊蹲下來,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師兄,第七礦洞的赤焰鐵是不是採完了?
周鐵山沒有抬頭,手中的砂紙繼續打磨著鐵坯的邊緣,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第七礦洞?那不是早就封了嗎?十幾年前有一次小規模的地震,把洞壁震裂了,裡面塌了一段。宗門評估之後說修復成本太高,就封了。
封了之前,裡面的赤焰鐵呢?
周鐵山手中的砂紙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赤焰鐵?我們宗門什麼時候有過赤焰鐵礦?
鐵無雙沉默了幾息。他從儲物戒裡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礦石殘片,暗紅色的表面泛著細密的光澤,入手溫熱,像是剛從鍛爐旁邊取出來的邊角料。他把那塊礦石放在周鐵山面前的石階上,等著他辨認。
周鐵山放下砂紙,拿起那塊礦石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什麼,但每次快要撈到的時候又沉了下去。這什麼礦石?質地很密實,入手溫熱,隱隱透出火系靈力的殘留。但我不記得宗門有過這種礦石的入庫記錄。你從哪兒弄來的?
以前留的邊角料。
周鐵山又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礦石還給了他,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可能是你從外面帶回來的,我沒見過。
鐵無雙接過礦石,收回儲物戒,站起身,朝自己的鍛造室走去。他的鍛造室在主殿後面的偏院裡,一間單獨的石室,門口掛著一塊他自己刻的牌子,牌子上畫著一柄錘子,錘柄上纏著幾圈麻繩。門是鎖著的,他用靈力震開門鎖,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石室裡的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樣。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件半成品的法器,窗臺上積了一層灰,角落裡堆著一小堆鐵坯和碎礦。他走到儲藏室最深處那排木架前,手指從架上那些法器上逐個划過去——全是普通的玄鐵和寒鐵製品,清一色的灰黑色,泛著冷光。沒有一件是他記憶中那種暗紅色的,摸上去帶著餘溫的。
他在儲藏室中間站了很久。他記得自己用赤焰鐵鍛造過三件法器:一柄短刀,一把斧頭,還有一面盾牌。短刀給了當時駐守北域的一個師弟,那把斧頭他自己用了幾個月,後來在一次對戰中有些損傷換了回來,之後就一直放在儲藏室。那面盾牌是給一個叫石磊的玄冰宗弟子做的,是他第一次嘗試將赤焰鐵和寒鐵疊鍛的試驗品,成果很好,盾面在火光中會浮現出一道流動的赤色紋理。
他全部找了一遍。短刀、斧頭、盾牌,都沒有了。儲藏室裡從角落到頂層的架子上,沒有任何一件法器的材質能與赤焰鐵的特徵對上。
鐵無雙在那排木架前蹲下來,從儲物戒裡重新取出那塊赤焰鐵殘片。礦石在他掌心裡還帶著餘溫,那種溫度他在過去幾十年裡一直認為是一種天然的、不會消失的性質。但現在他知道,這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證明這種礦石存在過的東西了。
他用手指沿著礦石表面的紋路劃了一遍,然後站起身,走到工作臺前,把那塊礦石放在臺面正中央。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看它,轉身走出了鍛造室。他需要找一塊最普通的玄鐵,用最基礎的手法打一把最簡單的劍,然後在劍身上刻一行字。
鐵無雙,記得赤焰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