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修煉空間裡沒有晝夜，也沒有四季。那些光點始終保持恆定的亮度，水霧始終在青玉地面上流動，連靈氣濃度都穩定得像被什麼東西釘死在了一個數值上。唯一的參照物是林越的存在感——他越來越“厚”了。
以前的投影像一張被風吹起的紙，邊緣模糊，隨時可能消散。現在他坐在石臺邊緣的時候，衣料會在青玉地面上投出清晰的陰影，手指劃過石面會留下淺淡的痕跡，腳步聲在空間中迴響時也有了明顯的質感。他已經不再需要刻意維持形態，這具由靈氣凝聚的身體像一棵在潮溼土壤中紮了根的樹，不需要每天澆水也能自己活著。
某個瞬間，林越發現自己不需要刻意感知也能分辨出三人的氣息了。像是同一屋簷下住了太久，聽腳步就知道是誰在走路，聽呼吸就知道對方現在是什麼狀態。這種不需要確認就能感知到對方存在的熟悉感，讓他在某天清晨醒來時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了，久到“習慣”已經變成了“本能”。
蘇清瑤的氣息在這數十年裡變化最慢。她的金丹大圓滿境界在突破到元嬰的門外一直徘徊，像一道被反覆沖刷卻始終沒有決口的堤壩。天道之力給了她遠超同階的根基和潛力，但也讓她的突破門檻比常人高出許多倍。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靈氣，而是一個“契機”。但即便沒有突破元嬰，她現在的實力也已經超出了金丹期的範疇。林越測試過幾次，在壓制修為的前提下，她能在正面交鋒中短暫壓制住元嬰中期的對手——雖然不能持久，但已經遠超金丹修士的極限了。
林越有時候會在她打坐的時候坐在旁邊，看她閉著眼睛調整呼吸的側臉。她的睫毛比記憶中更長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修煉導致的體質變化還是那幾十年間一直在緩慢生長。他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走開了，沒有打擾她。
洛芊芊的變化是最明顯的。她突破到八尾天狐的那天，整個修煉空間都震動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了一塊巨石。那晚洛芊芊盤膝坐在石臺邊緣，閉著眼睛，身上的氣息在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開始攀升。狐火、極寒之力、雷法、音律幻術，四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地融在了一起，像四根被擰成一股的繩索。她丹田裡那頭小狐狸的身形已經徹底凝實，八條尾巴在背後舒展開來，尾尖的絨毛在靈氣的浸潤下泛著柔和的七彩光暈。
林越在石臺旁邊坐了一整夜，看著她突破。第二天早上洛芊芊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掌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捏了捏拳頭，感受著體內的力量，語氣裡帶著一種平靜的確認，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她低頭把八條尾巴一條一條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每條尾巴都長全了、沒有歪、毛色均勻，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越，問他怎麼不說話。
林越說他在想下一個階段的食補怎麼調。洛芊芊尾巴尖翹了一下，說本公主現在已經是元嬰後期了，你就不能說點別的。林越說元嬰後期也需要好好吃飯。洛芊芊笑了一下，那種笑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整個人的重量都落定之後的輕鬆。
謎語人偶爾會出現在修煉空間的邊緣。她從來不走正門，總是不知從哪個角落忽然冒出來，穿著那身花花綠綠的長袍，裙襬上的兔子繡紋在靈氣水霧中顯得格外鮮豔。她也不靠近，就坐在入口附近的巖壁凹陷處，兩條腿懸在空中晃盪著，偶爾說一兩句意義不明的話。有時候她說“你們倒是待得住”，有時候她說“外面的天氣變了好幾次了”。有時候她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裡，面具後面的眼睛彎著，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每次只待一小會兒就走了，從來不解釋自己為什麼來，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麼走。洛芊芊問過一次，謎語人歪著頭說“想來就來了，想走就走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然後她的身影就散成光點消失了。
有一天謎語人走之前，偏過頭看了林越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的進度。然後她說了一句：“你越來越像人了。再這麼下去，你該忘了自己原來是什麼了。”說完她就消失了，沒有等他回答。
林越坐在石臺邊緣，看著謎語人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她說的沒錯。他已經記不太清混沌空間裡那種漂浮的感覺了，記不太清自己曾經只是一團資料流時的狀態。他現在更熟悉的是洛芊芊尾巴掃過手背時的觸感、蘇清瑤每次會把飯往他那邊多推一點的習慣、葉芷柔在煮茶時會給他留一杯放在石臺角落的動作。這些細碎的、具體到每一餐每一刻的生活片段，正在把他的存在從一段資料砌成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變回那個純粹的“系統”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變回去。
外面又過去了很多年。青丘的桃林依舊在開，水池邊的大虎偶爾會抬頭看一眼那道石門，然後重新趴下去。在石門的另一邊，修煉空間裡的水霧仍然在青玉地面上緩慢流動著。洛芊芊的第八條尾巴尖輕輕掃過石臺邊緣，蘇清瑤睜開眼睛，氣息平穩地收束回體內。葉芷柔從她的位置上站起來，走到石臺旁邊，把煮好的茶分給每一個人。
林越接過那杯茶的時候，指尖觸碰到杯壁的溫熱和葉芷柔指尖殘留的溫度。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清甜的回甘。他在想，外面那些正在被篡改者覆蓋的世界還在等著他們，但這一刻他只想把手裡這杯茶喝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