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芷柔在這數十年裡一直是三人中最安靜的那個。
她不像洛芊芊那樣時常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變強，也不像蘇清瑤那樣沉默地打磨每一寸力量。她就是每天按時打坐、按時溫養功德金光、按時幫另外兩人準備茶水和藥材。她做的事情看起來不大，但每一樣都持續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已經把這些事當成了修煉空間裡自然運轉的一部分。
她接受自己進展慢這件事。聖手仁心的體質讓她在積攢功德時如魚得水，卻也讓她在靈氣的直接吸納上比常人遲鈍許多。林越跟她解釋過好幾次，她的突破不靠靈氣積累，靠的是功德金光本身的變化。而金光的變化需要契機，不是打坐能堆出來的。她聽完之後點點頭，沒有追問還需要多久，也沒有露出著急的表情。她只是繼續做那些她能做的事，好像只要還在做，路就不會斷。
變故發生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葉芷柔像往常一樣盤膝坐在修煉空間一角，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頂懸浮著一團淡金色的光暈。那光暈的形態與往常無異，溫潤、柔和，像一枚被包裹在晨霧中的月亮。洛芊芊蹲在不遠處逗小金玩，正用手掌把它的身體拍成扁圓形，小金的咕嚕聲在空間中迴盪，綿長而滿足。
然後那團金光炸開了。
不是毀滅性的炸裂，而是一種無形的膨脹。那團原本只有拳頭大小的光芒瞬間擴張開來，將整個修煉空間染成了一片溫潤的金色。光所及之處，連靈氣水霧都被鍍上了金邊，像落日時分所有事物都鍍上了一層暖光。水霧中的金色光暈沿著青玉地面流動，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河從葉芷柔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開去。洛芊芊手中的小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彈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滾，落回原地時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光。它困惑地咕嚕了一聲，用小黑點似的眼睛看著面前沐浴在金光中的少女。
葉芷柔自己也被驚得睜開了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那層功德金光不再是以前的薄薄一層，而是厚厚地覆蓋著，像是有一層溫暖的液態物質正在皮膚表面流動。光芒中她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純粹的、不屬於靈氣的力量正在向她的丹田深處灌入，像春汛時節的河水漫過堤岸，把乾涸的河床重新填滿。她的修為在那團光芒炸開的瞬間開始攀升，速度之快，連旁邊不遠處的蘇清瑤都抬頭看了過來。
第一天，築基後期的瓶頸裂開了一道縫。第二天，那道縫被一股溫和的推力徹底撐開，她的修為穩穩地跨入了金丹期。第三天，金丹初期的根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夯實。第四天，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自然運轉的靈力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金丹中期。整個過程平穩得像是一根被點燃的香，不急不躁地燒到了底。
洛芊芊蹲在旁邊從第一天看到第四天，尾巴從翹著變成了垂著，又從垂著變成了微微擺動。她看著葉芷柔周身那層越來越厚的功德金光，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林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又轉回去了。蘇清瑤也沒有出聲，但她的目光從第三天開始就一直落在葉芷柔身上，沒有移開過。
等一切穩定下來之後，林越走到葉芷柔面前蹲下，用指尖引出一絲極細的靈氣探入她周身的光芒中。靈氣沒有受到任何排斥，反而像是遇見了同源的水流，自然而然地融了進去。他收回手，確認她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異樣，靈力運轉通暢、經脈狀態良好、丹田中的金丹凝實而飽滿，沒有虛浮的跡象，也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能量殘留。
沒有問題。林越說，你的修為現在是金丹中期了，功德金光的厚度比之前強了數倍不止，而且非常穩定。你現在身體的狀態很紮實，沒有任何虛浮的跡象。
葉芷柔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層還沒有完全收攏的金光。光芒的厚度比之前大了幾圈，透過金光能看到掌心的紋路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暖色。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她說，我就在打坐而已，和平時一樣。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葉芷柔不會無緣無故獲得突破。她的突破條件和其他人不同，功德金光的增長從來不是靠自己修煉出來的，而是靠外界反饋。但他們在修煉空間裡待了數十年，與外界幾乎隔絕。唯一有可能與外界產生聯絡的，是葉芷柔本身積累的那些。
他在混沌空間的日誌記錄中檢索了將近半天，終於在修行空間與外界的微弱關聯資料段裡找到了線索。葉芷柔突破的那幾天，確實有一股功德之力湧入了她的身體。
……
清河鎮，一間新的祠堂落成了。最初只是一間很小的屋子，有人在裡面立了一尊塑像。那塑像的面容很樸素，穿著一身簡單的衣裙，腰間掛著一個藥箱，眉眼溫和低垂，像正在俯身檢視病人的傷勢。塑像沒有標註姓名，但鎮上的老人說那是當年在瘟疫中救了全鎮的小姑娘。後來那間屋子被擴建了三次，塑像前的香案上多了一排香爐、幾盤供果和一面寫滿名字的功德牆。路過的人會停下來合掌，供奉的香火持續燃燒，從未斷過。時間從數年延長到數十年，從一代人延續到下一代。有一些當年受過葉芷柔恩惠的孩子長大成人後又把這件事講給了自己的孩子，那位醫女的輪廓在講述中逐漸變得清晰，從記憶凝結成了一個可以被觸控的形象。
塑像落成的那天，葉芷柔正在修煉空間裡盤膝打坐。她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只是感覺到丹田中那層一直沉滯的壁壘在那一瞬間忽然變得柔軟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遞過來，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剛好在她最安靜的那一刻，碰觸到了她。
當那縷香火的光終於落在她的功德金光上時，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力量從來不會憑空出現，只是在某個時機遇見了某個人。她沒來得及去辨認那是什麼，只是在那道光落下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接住了。像在很久以前埋下了一顆種子，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經埋過它，然後在那一天它忽然破土而出，長成了一整棵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