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在某天深夜開始嘗試的。他坐在修煉空間最深處的巖壁前，背靠著光滑的石面，將一絲靈氣引入掌心。那團靈氣在他掌心中凝聚成一顆極小的光點，穩定、均勻、不偏不倚。他盯著那顆光點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做一件他想了很久卻沒有真正嘗試過的事——把自己捏成一個真實的人。
他的本體始終是混沌空間裡那團被資料包裹的意識，只有透過投影才能與外界互動。投影的強度依賴於環境的靈氣濃度。在青丘這種百倍於外界的靈氣濃度中，他可以凝出一個近乎實體的外殼，但那層外殼始終是靈氣構建的臨時構造，一旦脫離這個環境就會鬆動甚至消散。他想要一層能永久存在的、不依賴環境的身體。
理論上是可行的。他研究過小金的結構——一團被邊界約束住的凝實靈氣。只要邊界足夠穩定，靈氣就不會散逸。他現在對自己的構成已經很清楚了，知道自己更像是一團更復雜的靈氣團，形狀剛好是個人。但那個形狀一直被限定為投影，無法脫離環境獨立存在。他需要一層真正屬於自己的邊界。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內部。那些淡藍色的光點在他密集地流動著，規律而有序。他嘗試將它們壓實、壓縮，讓那些流動的光點聚攏成更緻密的狀態，像把鬆散的雪堆捏成緊實的雪球。它們確實聚攏了一些，但當他鬆開意識的控制之後，又很快散回了原來的密度。
他嘗試將靈氣從外部引入，試圖在體表凝結一層更緻密的殼。靈氣被他吸進來，穿過表層的邊界，匯入內部的流動中。那層殼始終沒能形成。靈氣進來就散了，和已有的混在一起，變成更大的、但仍然鬆散的集合體。他試了十幾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靈氣可以被吸收，可以被引導，但無法在他體內形成穩定的永久結構。
他停下來，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修煉空間的靈氣中依然清晰、實在、泛著溫潤的微光。但他知道這層實在是一層借用。就像一件借來的外衣。他伸手在旁邊的一塊小石頭上輕輕握了一下，石頭在手心裡硌了一下，有些發疼，那疼痛在掌心裡停留了一小會兒就散去了，像被風吹走的水痕。他鬆開手，石頭落回地面，滾了一下，停住了。他的手指還能感覺到剛才那塊石頭邊緣留下的觸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溫度正在緩緩回升，但那些觸感和溫度都很薄，像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膜觸碰這個世界。
洛芊芊是在半夜裡走過來的。她本來應該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坐，但她沒有睡。她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八條尾巴在地上攤開，像一床被隨手放下的毛毯。小金趴在她膝蓋上，已經睡著了。她看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沒成？
沒成。林越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試了挺多次，凝不起來。靈氣可以被吸收，但沒辦法在我體內形成穩定的永久結構，只能維持借用狀態的投影。
洛芊芊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還能再試嗎？
能。但我不確定需要什麼條件才能成功。
洛芊芊沒有再追問。但她也沒有走開。她坐在那裡，抱著小金，陪著他在那片安靜的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小金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她站起來的時候，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手背，像一陣短暫的、帶著體溫的風。那你就繼續當那什麼系統吧，反正本公主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把嘗試的結果告訴了三人。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彙報一件已經分析完的實驗資料——嘗試了各種方向，調整了靈氣濃度、邊界結構、壓縮方式，結果都沒有達到預期目標。目前的投影狀態可以維持，但那層邊界仍然依賴環境，脫離這個空間就會消散。他暫時還沒有找到穩定化的方法。
蘇清瑤聽完，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靜，但比平時多停了一瞬。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把茶杯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石臺上那碟點心朝他那邊推了推。葉芷柔在旁邊安靜地坐著，聽完之後低頭整理了一會兒醫療包裡的東西，然後抬頭說了句先生，那你以後還能繼續當我們的……協助我們麼？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越想了想，認真回答她：能。只要我還保持著系統形態，就可以繼續給你們提供情報、分析和支援。可能比現在更穩定。
葉芷柔點了點頭，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接著問了一句：那你更喜歡做系統，還是想……變成人？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葉芷柔問的不是功能上的區別，她問的是他更願意以哪種方式存在。系統能看到全域性，能預判危險，能調動資源，但那意味著他始終隔著那層透明的牆。真要說，他更喜歡坐在她們旁邊吃飯，更喜歡能感覺到食物的溫度和洛芊芊尾巴尖掃過手背時的那種觸感。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答案一直在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層淡藍色的光暈已經徹底褪去，邊緣不再模糊，像一枚被收起來的印章。等所有的謎題都解開了再考慮這個問題吧。他重新抬起頭，我想待在你們身邊，這一點不會變。洛芊芊哼了一聲，尾巴又翹了起來。葉芷柔把新的茶杯推到他手邊，像往常一樣，什麼也沒說。
蘇清瑤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從他開始說起失敗的嘗試，直到他最後那句這一點不會變，始終沒有移開過。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那隻手按過的地方殘留著一絲溫度，比他自身散發的暖意略高一些，像是被他自己的體溫包圍住的一小片餘溫。
林越坐在那裡，感受著自己手背上那一片正在緩慢消散的餘溫，安靜地坐著。他只是讓那餘溫自己在掌心散去，像所有經過他身邊的東西一樣，留下一陣短暫的迴響。混沌空間裡那塊碎片仍在角落裡安靜地亮著，像一盞尚未被開啟的燈。他暫時還不到開啟它的時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