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決定出關的那天,修煉空間裡的水霧比往常淡了一些,像是這片區域也感知到了她們即將離開,正在緩緩收回那些浸潤了數十年光陰的靈氣。林越站在石臺邊緣,將最後一批物資分門別類地收進儲物戒。他的動作比以前流暢很多,手指翻動間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像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自然。
都收拾好了?洛芊芊站在石臺另一側,把小金從懷裡舉起來,小金的身體在青玉地面的反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比進來時大了約摸一圈,體重也增加了一些。它被她舉在半空中,小黑點似的眼睛眨了眨,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咕嚕。她把它放下來,又檢查了一遍儲物戒裡的零食庫存,確認數量充足之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葉芷柔在空間入口處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她坐了數十年的角落——那片青玉地面被她坐出了一道淺淺的凹陷痕跡,像河床被水流沖刷過的紋路。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了幾息,然後收回,把醫療包在肩上正了正,轉身跟上蘇清瑤。
蘇清瑤走在最前面,腳步踏過那些她已經走過無數次的青玉臺階和石門通道。她的步伐和進來時沒什麼區別,依舊平穩、均勻,像一條被河道固定了走向的河。但林越注意到她在經過某段拐角時放慢了一步,因為那裡有一塊鬆動的地磚被她們踩得光滑發亮,像被無數次經過磨出了一層包漿。他們沒有回頭看,但也沒有走得太快。
走出大殿、穿過桃林、經過水池邊時,大虎不在。小虎也不在。水池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桃花瓣漂浮在水面上,緩慢地打著旋。洛芊芊站在池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水還是涼的,但比記憶中淺了一些,指尖能觸到底部的白石。
池水少了一截。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林越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外面的地下水位可能發生了變化。不太確定是自然原因還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洛芊芊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穿過那層被桃花瓣覆蓋的水面,朝水池對面走去。水面在她腳下盪開一圈圈漣漪,波光粼粼,像破開了一層薄薄的鏡面。當她踏出最後一步,靴子落在實地上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不是青丘那種永遠不變的黃昏光,而是真實的、會流動的、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的午後天光。
風變了。比修煉空間裡的風更冷,更幹,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聞過的氣息——泥土的味道,混合著遠處某個地方正在燃燒的草木灰氣息。她站在水池邊,那片被她們稱為的桃林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土地乾裂,風在上面雕刻出細密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舊紙。遠處有幾棵枯樹的輪廓立在昏黃的天色中,枝條扭曲如指節。
蘇清瑤從她身側走出來,站在荒原邊緣,目光掃過那片灰白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我們進去了多久?洛芊芊問。她感覺喉嚨有些發緊,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按照修煉空間內的時間計算,三十多年。按照外界的時間流速計算,數百年過去了。具體數字我還在核對,但可以確定至少超過三百年。
洛芊芊輕輕吸了一口氣,在乾燥的風中站了一會兒。三百多年,和她的人生加在一起差不多長了。她來的時候青丘還是廢墟,但廢墟至少還有桃林,還有固定的黃昏,還有那些被燒焦的斷壁殘垣裡殘留的溫度。現在那些東西都沒有了。桃林消失了,黃昏的光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和遠處那些枯樹的輪廓。
葉芷柔從後面走上來,在她旁邊站定。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荒原上,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摸了摸肩上醫療包的帶子。三百多年,清河鎮還在嗎?沒有人能回答她。她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重新直起來的草。
林越站在三人身後,他現在的形態和進入修煉空間前完全不同了,已經不需要刻意維持實體化,在普通靈氣濃度下也能穩定顯現。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荒原上,混沌空間的計時器正在高速運轉,數字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一個精確的數值上。三百一十七年,確實已經過去三百一十七年了。比他預估的還要久一些。
洛芊芊收回目光,把懷裡的小金往上攏了攏。小金也安靜地趴著,沒有發出聲響,只是把身體貼在她胸口,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柔軟石頭。她轉身看著蘇清瑤,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尾音比平時短了那麼一絲:木頭臉,接下來往哪走?
蘇清瑤沉默了幾息,然後抬手指向遠處那道低矮的山脊線。她看不到自己曾經熟悉的天元城、青雲宗、北域霜城,它們都被淹沒在時間深處了。所以她沒有指向記憶中任何一個地方,只是指了一個能供她們暫時落腳歇息的方向。
那邊。先翻過去看看。
她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灰白色的乾裂土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步伐依然平穩,像在確認腳下的路還能走,並且她還能繼續走。洛芊芊跟在後面,八條尾巴在乾燥的風中微微擺動。葉芷柔走在最後,醫療包的帶子在肩上壓出一道細細的勒痕。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灰的氣息和某種空曠的、被時間洗刷過太多次之後殘餘的寂靜。林越走在她們身邊,腳步實實在在落在地面上,他的影子在午後日光下拉得很長,和她們的一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