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還在。
準確地說,是飛舟還在。那艘銀灰色的天商盟制式飛舟停在柳如煙當初標註的那片高地上,船體被風沙磨去了表面的光澤,但整體結構完好無損。蘇清瑤蹲在船頭檢查動力核心的時候,發現靈石的封印還完整,陣法紋路也沒有斷裂,只是表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她伸手拂去灰,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枚新的靈石嵌進槽位,核心亮了一下,隨即穩定地運轉起來。
洛芊芊跳上船尾,把船艙裡的灰掃出來。灰很厚,像是積攢了很長的歲月,風一吹就在空中揚起一片灰濛濛的霧。小金被嗆得打了個噴嚏,從小銀身上滾下來,滾到船艙角落,把自己縮成一個緊實的金色球體。
葉芷柔蹲在營地邊緣,用手扒開地面的浮土,看到了一截埋在土裡的木樁。木樁的頂部已經腐朽,但她認出那是當初佈置警戒陣法時用來固定節點的。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話。
飛舟升空時比林越預想的更平穩。動力核心的運轉聲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毛刺,但速度沒有下降。蘇清瑤站在船頭操控方向,天元城的方向她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她只能根據依稀的地形輪廓來判斷方位。高地上的樹冠在下方鋪展開來,那些綠色比她記憶中的更加稀疏,像一塊正在退色的舊毯子。
往東南。林越站在她旁邊,看著下方緩慢移動的地面,天元城應該還在那個方向。城池不會輕易消失,即便過去了幾百年。
飛舟穿過了雨林的邊緣。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樹冠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開墾過的土地。田野的形狀規整,邊界清晰,田埂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和當年那片野生雨林的風格完全不同。田地之間出現了道路,比他們記憶中更寬更直,路面鋪著灰白色的石板,能看出清晰的車轍痕跡。這些痕跡在幾百年間被反覆加深,已經被過往的行人和車馬壓成了固定的軌跡。
洛芊芊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雨林變小了。
人類在往這邊擴張。葉芷柔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她旁邊,這些田地的邊界很整齊,和以前看到的那些野生植被完全不同。應該是經過了長時間的系統開墾,不像是最近才出現的。已經持續很久了。
飛舟繼續向前。田野之間開始出現房屋,先是零散的幾棟,然後是聚落。房屋的樣式和他們記憶中不太一樣,但依然能看到天元城建築風格的影子。屋頂的坡度比記憶中的更緩,牆壁用的是當地開採的灰色石材,和天元城那種青白色的石料不同。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座城。
城池坐落在兩條河流的交匯處,位置明顯是經過精心選擇的——依山靠水,地勢平坦,四面城牆用灰白色的石材砌成,城牆的高度雖然比不上天元城,但每一塊石頭的切割都極為規整,像是被精確測量過才堆砌上去的。城牆上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箭樓,箭樓的頂棚覆蓋著暗紅色的瓦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城門口人來人往,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揹著貨物的行商,還有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修士正在入口處維持秩序。
洛芊芊趴在船舷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這原來有這城池麼?
林越調出混沌空間的掃描資料,與記憶中的地圖進行了比對。但那些資料已經無法和當前的地面環境對應上了,他的地圖上根本沒有這一片區域。這座城不在任何一份舊地圖上,因為它是在這三百年裡建起來的。新建的城池,它在我們閉關之前還不存在。
飛舟降低高度,從城池上空緩緩掠過。城中的街道佈局規整,主幹道從南門筆直通向北門,兩側分佈著次級街巷。街上有茶館、客棧、鐵匠鋪、丹藥鋪,招牌上的字她大多數不認識,是一種新的字型。行人的穿著和她記憶中不同,衣料更厚實,顏色偏深,像是為了適應這片區域逐漸變乾的氣候。有好幾個人抬頭看到了空中的飛舟,有人駐足觀望,有人指指點點,但沒有表現出恐慌。有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走路。
葉芷柔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城北方向的一片空地上。那片地被圍牆圈了起來,裡面立著一排排整齊的木架,架子上曬著某種她沒見過的草藥,暗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她盯著那片藥田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們在種藥。以前這片雨林裡的藥材,現在被移栽到田裡了。
林越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那些藥田的佈局確實有章法,每一排木架之間的間距均勻,像經過計算的種植密度,和他記憶中那些野生零散的靈植分佈完全不同。天商盟在三百年前已經開始在這片區域進行商業開拓,但當時只是零星的點狀據點,從未達到過成規模的城鎮開發。而現在這片城池已經建成了,有城牆、有市集、有藥田、有固定的生活痕跡——在數百年間,他們的活動範圍確實大幅擴張了。
蘇清瑤站在船頭,把飛舟的高度又壓低了一些,讓視野更加清晰。她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池東側一片被開墾出來的平坦臺地上,那裡停著幾艘正在裝載貨物的飛舟。那些飛舟的樣式和她記憶中天商盟的制式飛舟相似,但細節不同——船體的線條更簡潔,動力核心的位置也從船尾移到了船腹。同樣的事物在時間的推移中也會緩慢演變,從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反覆修改、更新、適應新的需求,最後變成了和原來相似卻完全不同的東西。
洛芊芊趴在船舷邊,看著下方那座正在緩慢移動的城池,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我們離開很久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越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混沌空間裡的計時器已經停在了三百一十七年這個數字上,但他沒有再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