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離開天元城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西邊斜照過來,將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柳如煙站在城門口,只是看著那艘銀灰色的小船升空,調整方向,然後朝西南方飛去。她一直站到飛舟變成一個細小的光點,消失在雲層邊緣,才轉身走回城內。小青跟在她身後,腳步安靜,什麼都沒有問。
飛舟平穩地穿行在雲層之上,船身的陣法紋路在飛行中持續散發出微弱的銀光,將高空的罡風全部擋在護罩外面。船尾的動力核心發出低沉的嗡鳴,頻率穩定,沒有波動,像一臺被精心調校過的樂器。
雲丹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緩緩移動的雲層上。雲層很厚,顏色從灰白過渡到淺灰,到遠處變成鉛灰色,像一層層被疊放起來的舊棉絮。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像在丹塔時那樣沉默得近乎把自己縮起來。
洛芊芊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小金,八條尾巴從座椅邊緣垂下來,尾尖隨著飛舟的輕微晃動輕輕擺動。她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雲。她對葉芷柔說,雲大長老以前每次出門都會看雲。
葉芷柔從醫療包裡取出一袋乾果,放在中間的小桌板上,推過去。雲丹青低頭看了一眼那袋乾果,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口中嚼了很久。嚼完之後他開口了,說鐵無雙以前在潛龍榜期間,最喜歡在打完妖獸之後蹲在營地邊上吃乾果,一邊吃一邊說這是補充體力最好的方式。
蘇清瑤坐在船頭,一隻手搭在操控臺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航線上。她的手指沒有動,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聽到雲丹青提起了潛龍榜,她側了一下頭,但什麼話都沒說。洛芊芊把乾果往雲丹青的方向推了推,告訴他那段時間確實挺累的,但當時也不覺得累。
雲丹青又拿了一顆乾果,說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在妖獸山脈裡一邊找妖獸一邊躲妖獸,鐵無雙在前面開路,他在後面佈置陷阱,蘇清瑤負責最後的收割。他說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佈置的陷阱經常被妖獸提前踩破,浪費了好多材料。但鐵無雙從來沒抱怨過,每次陷阱破了就蹲下來重新布一次,還安慰他說多練幾次就好了。
蘇清瑤聽到這裡,說了一句你後來佈置的陷阱成功率很高,在萬靈古墟里幫了很大的忙。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比平時放輕了一些。
雲丹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他的眉眼間的紋路舒展開來,像一塊被壓了太久的舊布被重新抖開了。他說那時候覺得自己還年輕,感覺什麼事情都來得及,丹塔的師兄弟們都在說等他金丹之後就讓他帶新弟子,器宗那邊還約他去參觀新發現的礦脈,他總覺得日子還很長。
洛芊芊說現在也不晚,你金丹後期的修為,比大多數人都走得遠。她說這話的語氣很不客氣,但她說完之後把乾果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飛舟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了半個月。期間偶爾遇到氣流,船身會輕輕晃動一下,但動力核心始終穩定運轉,陣法護罩也沒有出現任何波動。葉芷柔在船艙裡煮過幾次茶,每次都會給雲丹青留一杯,放在他手邊靠窗的位置。雲丹青每次都會喝完,然後把空杯放回桌板上,偶爾在杯底發現葉芷柔放的一顆潤喉糖,包裝紙是新折的,帶著一股淡薄荷的味道。
洛芊芊在船尾那個暗格裡塞滿了零食,每次路過都會拉開蓋板檢查一下存量,然後心滿意足地合上,繼續回到座位上發呆。小金跟著她來回跑了許多趟,圓滾滾的身體在船艙裡滾來滾去,有一次滾到了雲丹青腳邊,被他彎腰撈起來端詳了一會兒,評價說比鐵無雙養的靈寵安靜多了。小金在他手裡鼓了一下身體,發出一聲認可的咕嚕。
第十五天傍晚,飛舟開始降低高度。雲層在船身下方變薄,逐漸露出地面的輪廓。遠處有一片連綿的暗色山脈,山體比周圍的丘陵高出許多,山頂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浮塵,像被反覆炙烤後又冷卻的爐渣。山脈的走向和柳如煙給的玉簡中記載的一致,只是比地圖上標註的更加蒼老,像一片沉睡了太久的火山遺蹟,連山脊的線條都被時間磨得柔和了許多。
飛舟在山脈外圍緩緩減速,蘇清瑤調整了航向,讓船身沿著山脊線平行飛行,尋找器宗的山門入口。柳如煙的情報說宗門在擴建後保留了三座主要入口,其中最常用的是南面那座,位置在主峰正面,修了一條寬闊的石階路直通山門。
蘇清瑤在減速時察覺到了異樣。她將飛舟懸停在一處山脊上方,目光落在南面山坡上那條石階路上。那條石階路的寬度和長度都符合柳如煙描述的特徵,但路面上覆蓋著一層厚薄不均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灑上去的,不像自然積累的塵土。石階兩側的草木有被燒灼過的痕跡,枝條捲曲發黑,邊緣殘留著不規則的焦痕,不像烈火燒過那麼均勻,更像被高溫氣流反覆沖刷後留下的損傷。
蘇清瑤將飛舟又降低了一些高度,船身幾乎貼著樹冠飛行。器宗的山門出現在視野中。那是一座用灰黑色石材砌成的大門,門柱上刻著器宗的標記,一柄錘子和一把劍交叉,下方刻著兩個古篆字。門柱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反覆衝擊過,裂紋邊緣的石頭微微泛白,像被高溫烤過又冷卻之後留下的那種脆性裂紋。門柱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碎石和幾截燒焦的木料。
山門是關著的。
兩扇沉重的石門緊緊閉合,門縫處可以看到一道粗糙的焊接痕跡,像是被人用金屬條從內側封死的。焊接的痕跡很新,邊緣的金屬顏色還沒有被風化變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明亮的灰色光澤。
林越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那道焊接痕跡上。他能看到焊接點的分佈和間距,像是倉促的封堵,沒有任何美感可言,更像是有人在面對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時,用最快的方式把門焊死了。他掃視了整個山門周圍的區域,發現那些灰白色粉末的分佈並不均勻,在距離山門較遠的地方稀薄到幾乎不可見,但在山門附近堆積得最厚。
他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剛好能讓船上的每個人都聽清:器宗在封山。而且封得很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