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府的時候,柳如煙正在前院的石桌旁翻看一卷賬冊。小青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疊剛送來的文書,她的姿態筆直,目光平靜,只有在小青遞上新文書時才會微微側頭。柳如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雲丹青的出現讓她停了一瞬,但很快合上賬冊放在一旁。
你們打算去器宗?
蘇清瑤停下腳步。
柳如煙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我猜到你們會去。鐵無雙走之前留下過一些東西,器宗那邊一直沒人看得懂。雲長老你應該一直和鐵無雙有聯絡,跟著也好,或許能看懂那些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蘇清瑤,玉簡通體瑩白,表面刻著天商盟的雲紋標記。這是器宗的位置,宗門還在原來的地方,但三百年間擴建過幾次,主峰比以前大了一圈。鐵無雙的鍛造室在他離開之後就被封存了,他的師弟們沒有動過裡面的東西。
蘇清瑤接過玉簡收入儲物戒,指尖在玉簡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柳如煙看著她,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拍,沒有追問她的停頓,只是站起身朝後院方向走去。她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看了她們一眼:飛舟那邊我讓人改造了一下,你們去器宗用得上。跟我來。
柳如煙帶著他們穿過柳府後院,經過一排灰瓦矮牆,從一扇偏門出去,沿著一條窄巷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細密的藤蔓,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巷口很窄,只能容兩人並肩透過,走到底之後視野豁然開朗,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
平地上停著幾艘大小不一的飛舟,船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最中間那艘飛舟比其他的都小一圈,銀灰色的船身線條流暢,船頭微微上翹,尾部比記憶中寬了一些,像是被人特意加裝了什麼。船身表面的陣法紋路比她們原來那艘更加細密,紋路的走向從頭到尾連成了一整條完整的迴路,不像原來的飛舟那樣由多個獨立區塊拼接而成。
畢竟原本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老設計了,我讓手底下的人重新改了動力核心和外殼。柳如煙走到那艘飛舟旁邊,伸手拍了拍船身,手掌落在金屬表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聲音短促而結實,沒有空腔的餘音。外殼用了更輕的材料,陣法的迴路重新刻過,速度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倍。尾部加了一個新的儲物艙,放物資用的。動力核心換了新的封印方式,消耗比原來低了很多,續航的時間更長。
蘇清瑤沒有急著回應。她先繞著飛舟走了一圈,蹲下身檢查了船底的陣法節點,新刻的紋路比她原來那艘飛舟的紋路更密集,線條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她又站到船頭,伸手摸了摸動力核心外殼邊緣的接縫處,那裡的密封比記憶中的更加平整,沒有多餘的膠痕或焊點,像被人在一整塊金屬上直接鑿出來的。她站起身朝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葉芷柔先把醫療包放進了船艙。她彎腰把艙內的座位重新調整了一下,讓後排的位置更寬敞一些,又檢查了一遍儲物艙的密封性,用手掌按壓了艙壁的內側,確認沒有裂縫或者鬆動的接縫。她把醫療包放在靠窗的位置,又取出一小袋幹藥材放進儲物艙的角落,然後把儲物艙的蓋子合上扣緊。
洛芊芊跟著跳上船,在船尾轉了一圈,在尾部找到一個嶄新的暗格。暗格的蓋板比周圍的船體顏色略淺一些,邊緣有一條極細的凹槽,像是專門用來卡住某個特定形狀的容器。她用手指沿著凹槽劃了一遍,然後拉開暗格的蓋板,裡面是空的,尺寸剛好能塞進幾包零食。她把蓋板合上,又拉開看了第二遍,然後滿意地發出一聲輕哼。
雲丹青沒有急著上船。他站在飛舟旁邊,看著那艘銀灰色的小船在午後陽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船身的金屬表面沒有反光,像被一種不反光的塗層覆蓋過,邊緣的線條幹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鉚釘或加固結構。他的目光在船尾那個暗格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船頭那些新刻的陣法紋路上。紋路的走向和他在丹塔藏書閣裡見過的某種古陣圖有些相似,但細節不同,像是被人根據實際需要重新調整過的版本。
蘇清瑤在檢查飛舟底部的陣法節點,洛芊芊的尾巴在船尾輕快地擺動著,像是在和誰無聲地交談。葉芷柔整理完船艙內的物品之後又從儲物艙裡取出一個小布袋,那布袋是淺灰色的粗布縫的,邊角縫著一株草藥的圖案,針腳細密工整,像是很多年前她親手縫的。她把布袋系在座椅靠背的橫杆上。
林越從隊伍後方走出來,在雲丹青身邊站定。兩人並肩站在船邊,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林越開口的時候沒有轉頭,只是看著船身那些新刻的陣法紋路。
我以神魂的方式寄存在她們的識海里。清瑤是第一個,芊芊是第二個,芷柔是第三個。她們遇到麻煩的時候我能看到,能看到她們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她們走的路我幫不上太大的忙,但至少能告訴她們前面是什麼。
雲丹青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他的手搭在船舷邊緣,指尖沿著船體外殼的弧度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確實存在的東西。所以你是從她們三人還在練氣期的時候就開始跟在她們身邊的。
是。清瑤那時候剛被同門陷害,修為被廢,被扔下了斷魂崖。我正好在那時候醒過來,在她意識裡留了一個位置。
雲丹青的目光從船身上移開,落在遠處城牆上方那片被午後光線染成淺金色的天空中。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林越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鐵無雙走之前給我傳過一封信。信裡說他找到了一種礦石的樣本,那種礦石在所有記錄裡都不存在。他在信裡說了一句話:有些東西被藏起來了,但藏東西的人忘了,還有人記得。我那時候不太理解。現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林越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方向,那裡洛芊芊正蹲在船尾的暗格旁邊。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她八條尾巴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似乎在和船艙裡的小金輕聲說著什麼,小金的身體在日光下時而鼓起時而縮回,偶爾發出一聲均勻的咕嚕,作為對主人絮叨的回應。
雲丹青收回目光,轉身朝船艙走去。靴子踩在飛舟踏板上的時候發出沉穩的聲響。他的後背微微弓著,像被那些丹方和紙頁的重量壓了太久,但腳步依然平穩。
林越跟在他身後踏上飛舟,在最後一級踏板處停下來,扶了一下船舷。船舷的金屬表面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溫熱,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有一層細密的暖意從金屬表面滲過來,像一枚被反覆摩挲過很久的老物件表面殘餘的溫度。他收回手,彎腰走進船艙。艙內的座位是新的,靠墊的布料沒有磨損的痕跡,邊緣的走線還很整齊,只有船尾的甲板邊緣有一道淺淡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重物拖拽過留下的,又像是某個人在搬運物資時無意間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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