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芷柔說完那句話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油燈的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圈溫潤的橘黃色,將那些攤開的紙頁邊緣照得微微發亮。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張對照表上,她的手指已經離開了紙面,但那句話還在空氣裡懸著,像一枚剛剛被放下的砝碼。
雲丹青抬起頭,看著她。他看了幾息,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追問“你確定嗎”。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隱隱預感到的事。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筆,在對照表旁邊添了一行字:“葉芷柔,確認記憶。”字跡比正文略輕一些,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穩。
林越從窗邊走到桌旁,在蘇清瑤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他坐定之後,目光在雲丹青和葉芷柔之間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桌上那本攤開的對照表上。“雲丹青記得冰晶粉。葉芷柔也記得冰晶粉。柳如煙記得斷山隘後面少了一個驛站,那個驛站只在她的記憶裡還存在。還有鐵無雙說是去尋找某種礦石,我懷疑也是同樣的情況。”他停頓了一下,“你們三個或許有一個共同點。你們都和蘇清瑤、洛芊芊、葉芷柔有過直接的、持續的聯絡。”
房間裡的空氣微微沉了一下。洛芊芊的尾巴尖停止擺動,葉芷柔的手在醫療包帶子上輕輕捏了一下,蘇清瑤依然沉默著,但她的目光從對照表上移開,落在林越身上。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些驛站、藥材、礦石,它們不像是被有意地、有選擇地抹除的。沒有針對特定的人或事,更像是一股漫無目的的力量在‘清洗’這個世界的內容。那些被抹除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很不起眼,不起眼到足以讓人覺得‘好像本來就沒有’。它們不像是被精確瞄準的,更像是被一道篩子篩掉了。而留在篩子上面的東西,是因為它們足夠大。”
洛芊芊的尾巴重新動了一下:“你是說,足夠重要的東西就不會被篩走?”
林越看著她,目光平穩:“差不多。和你們有過直接接觸的人,那些和你們一起經歷過某些事的人,他們保留了一些本不該被保留的記憶。可能是因為你們的存在本身,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一個‘異常點’。如果說篡改者的力量在漫無目的清洗那些‘模糊的、可以被覆蓋的’東西,那和你們接觸過的人,就像被錨定住了。”
雲丹青的筆停在紙上,沒有繼續寫下去。他聽了片刻,然後放下筆,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揉了一下眉心,像是在消化一件需要花些時間才能完全承接的事情。“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之所以還能記得那些東西,是因為和你們走得太近了,近到那些‘清洗’夠不到我們的記憶深處?”
“可以這麼理解。”林越說,“你們被錨住了。不是被刻意保護,只是恰好站在你們的位置上,恰好和她們走過了同一條路。那些‘清洗’的力量繞過你們的時候,帶走了一些邊緣的東西,但沒能帶走那些埋得更深的東西。”
蘇清瑤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說‘錨定’——那我們是錨,還是船?”
林越看著她,她問了一個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問題。他想了一下說:“目前還分不清。但至少說明你們的存在對這些事情來說正在產生影響。如果你們的接觸能讓周圍的人保留更完整的記憶,那繼續和更多人接觸,可能會讓更多的人也站到沒有被清洗的那一側去。”
雲丹青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皺眉,放下杯子之後問了一句:“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
“器宗。”蘇清瑤說,“鐵無雙離開器宗之前,也許留下了什麼。”
雲丹青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攤開的冊子和卷宗,紙頁在油燈下泛著陳舊的黃白色,墨跡深淺不一。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整理、比對、記錄,只要他停下來,那些正在被清洗的東西就會更快地沉進遺忘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已經一個人做得很久了。他站起身,把那本厚厚的對照冊子合上,放回書架的空位裡,然後把桌面上散落的紙卷理好,用鎮紙壓住一角。
“我跟你們一起去。”他說。
洛芊芊的耳朵豎了一下:“你的藥材不管了?”
雲丹青轉過身來,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書架上,拉得很長。“該整理的我已經整理完了。剩下的那些正在消失的東西,我也不是全都記得。但如果你們的理論是對的,那我跟著你們,也許還能記住更多。”
葉芷柔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醫療包在肩上正了正。她的目光在雲丹青身上停了一下:“雲長老跟著我們的話,萬一路上有什麼突發情況,又多了一個可以幫忙看傷的。”
雲丹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比她們記憶中那個溫潤青年在煉丹之餘露出的微笑添了許多被時間沉澱過的厚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風壓彎過又重新直起來的樹。洛芊芊抱著小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就走吧,正好我還想問問鐵無雙那個大塊頭到底去了哪裡。”
雲丹青熄滅了桌上的油燈。燈芯在油麵下發出最後一聲輕響,然後歸於平靜。房間裡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天光照進來,將那些書架的輪廓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雲丹青走到門口,關上了房門。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被反覆使用過太多次之後才會有的悶響。走廊裡的光線從門縫中透進來,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緩緩移動的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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