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石沙鎮,是另一副模樣。
葉芷柔墜了很久。九口舊井的回聲反覆問她姓什麼、師從何人,她只要有一絲想回答的念頭,意識就會朝其中一口井偏過去。
林越只維持著一束極弱的灰光,蘇清瑤和洛芊芊也沒強行進來。直到掌中那枚骨片輕輕一震,她才知道自己穿過了最外頭那層血線。
睜眼時,腳下是一條白骨鋪成的長街。
三千多號人擠在一座沒有出口的骨城裡,人人都看不清自己的臉。城牆上垂下無數血線,只要有人喊錯一個名字,血線便會從人群裡拖走另一個人。
鎮民、村民、商旅,在現實裡相隔幾百里,夢裡全被擠進同一座城。有人憑衣著猜測身份,剛喊錯一聲姓,血線便拖走另一名穿相似衣裳的人,把他變成一塊骨磚;喊錯的人反而得到一段假記性,錯得越攢越多。
一個男人抱著三個孩子,認定他們都是自己的兒女,三個孩子卻又分別喊著不同的母親。爭搶聲每響一次,頭頂的血線就下沉一尺。
城裡的哭聲越往下越密。有人喊著自己的妻兒,有人喊的是同僚的名字,可沒有一道聲音對得上彼此的臉。喊錯的人被拖走,喊對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喊的那一聲,究竟是不是真的。
葉芷柔想去攔,一開口,卻發現自己同樣沒有臉。
她落進這城裡的那一刻,也忘了自己是誰。
她記不起師門,記不起第一次行醫的地方。腦中只剩下許多病人的脈象、藥方、傷口,彷彿她這一生就是一本翻不完的診冊。
那口井察覺到了,順勢送來一個名字——守井人。
只要她接住,整座夢城的血線都會暫時聽她號令,三千多人的名字也會由她保管。這個稱呼甚至跟她腕上的青色骨片起了共鳴,像是一早為她備好的位置。
葉芷柔沒有碰它。
她忘了自己是誰,卻還記得一件事:她不該替所有人儲存他們的人生。
她低頭去看自己手心。一根細細的金線纏在指間,另一頭連著夢外的三團模糊的光。那三團光離得遠近不同——最近的一團灰光,穩,卻弱;另外兩點,一點帶著劍意,一點燃著狐火。
葉芷柔分不清它們各自屬於誰,卻能確認每一團都停在原處,沒有拉扯她。
她順著金線,輕輕敲了兩下,示意自己已經進了這座城。
夢外,葉芷柔的身體指尖隨之輕顫。蘇清瑤繼續守著那九口舊井,洛芊芊把九團狐火重新點亮,圍住街上倒下的人。兩人收到訊號,都沒有斬線。
林越把感知壓進那根金線,只看得見葉芷柔周圍十丈。更遠處全是疊在一起的錯誤姓名,他若強去看,自己也會變成那口井填記性的來處。
“芷柔。”
林越的聲音從最近的那團灰光裡傳來。這聲呼喚沒帶任何經歷,也沒告訴她該做什麼。葉芷柔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腦子裡沒有立刻恢復完整的記性,只想起——有人曾經這樣叫過她,而她願意回頭。
她抓住這點回頭的本能,終於看清,掌中那根金線是屬於自己的。
名字一落,城牆上的血線立刻朝她撲來。林越意識到聲音會引來血線,馬上噤聲。葉芷柔側身避開第一根,第二根卻從腳底的骨縫裡鑽出,纏住她的腳踝。那線裡湧來十幾段相互矛盾的記性——有人說她是女兒,有人喊她師父,還有人哭著要她償命。
這些稱呼,或許都來自真實的經歷,卻被那口井拆散了前後,只留下最容易把她拖進某個身份的那一瞬。
葉芷柔沒有逐一去辨。她把功德金線和血線纏在一起,用自己此刻站在白骨街上的觸感,把意識定住——腳下的骨頭很冷,右肩那道舊傷還在疼,掌心裡握著青色骨片。這些是正在發生的事,不需要旁的記性來證明。
她沒讓林越繼續說下去,自己抓住第一根血線,纏上手腕。那線裡湧來上百段破碎的人生,幾乎把她的神識撕開。
她卻沒去記那上百段,只找其中反覆出現的、具體的東西——土窯的火、藥鋪的氣味、木工刨子、鹽車的鈴聲,還有一首許多人聽過、卻唱法各異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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