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中找到了陶婆婆那座土窯裡的火。
火光出現的時候,夢城東頭多出一座模模糊糊的土窯。窯口形狀並不完整,陶婆婆走過去,自己摸到那處缺口,火才真正燒起來。附近另外幾個燒窯的也被引了過來,卻很快發現彼此的習慣並不相同——有人燒陶,有人燒磚,還有人只負責夜裡添柴。
他們沒有被打包成同一個身份。
“每天生火的人,往東走。”
葉芷柔說完,便退開一步,不站在土窯邊等人來認領。她只遞出一個方向,讓每個人自己去確認那火熟不熟悉。
幾十道模糊的身影同時抬起頭。他們不需要由她分辨誰是誰,只循著自己記得的那點火光,朝東走去。白骨城牆第一次裂開一道縫。
縫裡掉下一塊骨磚。先前被錯誤姓名拖走的人影從磚裡滾出來,仍然沒有臉,卻記得自己右腿有舊傷。人群裡立刻有位婦人認出他走路的姿勢——她沒有急著喊名字,只走過去,扶住他習慣借力的那一側。兩人手臂相碰,彼此的面孔同時清晰了一點。
葉芷柔看見了,馬上把這法子傳給旁人。不要先喊名字,先找動作、習慣和一起做過的事。
她繼續牽線。
“記得藥味的人,往南。”
“會修車輪的,留在原地。”
“聽見孩子哭聲的,先去找那道聲音。”
藥味、修車的動作、孩子熟悉的懷抱,仍各自不同。葉芷柔讓人們繼續靠著具體的差別去辨認彼此。錯誤的認領少了,城牆上的血線便開始成片枯萎。
她沒有發名字,只把那些能喚回生活的線索遞出去。人群從混亂裡慢慢分開,又在各自熟悉的事物旁邊重新相認。
夢城漸漸長出了土窯、藥鋪、車棚,還有不同村落的水井。葉芷柔也長回了眼睛和嘴,記起自己來這兒是救人的,夢外還有人等她回去。
那口井轉過念頭,決定毀掉這些生活留下的痕跡。
它怒了。城牆上所有枯萎的血線一起脫落,化成一場腥紅的大雨。雨滴落進土窯,火便燒出錯誤的家;落進藥鋪,藥櫃裡就塞滿從未存在過的方子。人們剛恢復一點的面孔,又一次模糊了。
葉芷柔把功德金線分給那些還能確準自己位置的人,讓他們各自守住自己找到的東西。陶婆婆護住窯火,木匠用身體擋住車棚,藥鋪的夥計把認不出的藥全掃到門外。
城中央裂開一道巨口,數千人的骨骼同時透出紅光。它要抽走大家身體對名字的最後一點記性。
這一次被抽走的是更深的東西。有人忘了慣用哪隻手,有人兩條腿失去走路的節奏,剛認回孩子的母親,突然不知該怎麼把手臂收攏——那口井要把身體本身,也變成可以隨便填進一個身份的空殼。
葉芷柔腕上的青色骨片開始震動。守井人留下的那點殘念認出了這股力量——它來自被赤骨使奪走的那半截脊樑。那截骨頭原本記著守路人輪換時的身體記號,如今被反著用,要統一抽走眾人的骨頭的記憶。
她看向那座夢城,很多人已經跪倒在地,胸口的起伏越來越一致。那口井正把三千多種呼吸壓成同一個節拍,只要那根總骨再動一次,所有人便會同時停下來。
葉芷柔睜開那雙被血染紅的眼睛:“找到它。”
她把所有功德金線散進人群,自己縱身跳進城中的巨口。金線落到每個人手裡的時候,沒有留下她的記性,只照亮他們剛剛找回的動作。陶婆婆繼續添火,母親抱緊孩子,木匠握住刨子。眾人用自己的身體,抵住下一次抽取。
葉芷柔收回護體金光,把力量全壓進那枚青色骨片。她躍下巨口時,血雨立刻追著她灌進地下。夢外的身體隨之前傾,洛芊芊一尾托住她的肩背,蘇清瑤仍守在九井上,沒有因她下墜而挪動半步。林越的灰光沿著唯一那根金線,跟著沉入深處。
他們各自守住一端。
巨口在葉芷柔頭頂合攏,前方只剩一條由脊骨鋪成的長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