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澧水鎮還浸在晨霧裡,盤蛇嶺卻已張開了它的獠牙。
康寧勒馬於嶺前,仰頭望去。只見兩座山峰如巨蛇盤繞,中間夾著一條窄道,寬約丈許,兩側峭壁千仞,直插雲霄。山腰處雲霧繚繞,不是尋常水汽,而是泛著淡綠的瘴氣,像一條條垂死的蛇,從林間緩緩垂落。
公子,秋實聲音發緊,這瘴氣……比屬下想的重。
康寧不語,目光落在腳邊一具白骨上。那骨架不大,像是山鹿,又像是……人。骨頭上爬滿青苔,顯然有些年頭了。
去年雨季,顧懷策馬上前,聲音低沉,一隊客商三十餘人入嶺,遇上瘴氣爆發,只活了一個。那瘋子跑出來時,渾身潰爛,嘴裡只會唸叨綠,全是綠的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幾隻皮囊,遞給眾人:艾草、雄黃、薄荷混的,含在舌下,能撐四個時辰。四個時辰內,必須過嶺。
康寧接過,皮囊入手溫熱,顯然是他貼身焐著的。她抬眸看他,晨光中他的側臉稜角分明,下頜有淡淡的胡茬,像是趕了許久的路。
顧爺對盤蛇嶺,倒是熟悉。
走過三回,顧懷淡淡道,每一回,都丟了人。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康寧卻注意到他握韁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他在緊張。或者說,他在……恐懼。
出發。康寧將皮囊含在舌下,辛辣苦澀的味道瞬間瀰漫口腔,秋實,讓暗衛斷後。顧爺,你的商隊走中間,我走前頭。
寧公子走前頭?顧懷挑眉,這瘴氣……
北疆的風雪,比瘴氣更毒,康寧淡淡道,我能辨風向,能識毒蟲。顧爺,你的糧食,比我的命金貴。
她一夾馬腹,駿馬嘶鳴,衝入窄道。顧懷看著她的背影,眸光微動,隨即跟上。
入嶺半里,天光驟暗。
兩側的峭壁如刀削斧鑿,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金箔,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林間瀰漫著淡綠的霧氣,越往裡走,越濃,像是走進了一隻巨獸的胃囊。
閉氣,康寧低喝,瘴氣重了。
她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塊溼布,矇住口鼻。這是北疆的法子——雪原上遇暴風雪,溼布能濾去寒氣;如今用來濾瘴氣,雖不完全,卻能延緩吸入。
眾人紛紛效仿,商隊的夥計們動作熟練,顯然顧懷提前教過。
寧公子,顧懷策馬靠近,聲音隔著溼布,悶悶的,前頭有片石林,瘴氣最濃,得繞過去。
康寧眯眼,繞多遠?
三里。
四個時辰內過嶺,繞三里,時間不夠。
顧懷沉默。確實,繞路雖安全,卻耗時。四個時辰的解藥效力一過,他們便是待宰的羔羊。
穿過去,康寧淡淡道,我帶隊,顧爺壓陣。
太險……而且騎馬很難通行。
顧爺,她轉頭,目光如刀,黔州的百姓,等不了我們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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