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的雨來得急,昨夜還是星河漫天,今晨便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康寧推開窗,簷角雨珠串成簾幕,遠處青山隱在煙嵐裡,倒像一幅潑墨山水。
她伸手接了一滴雨,涼意沁入掌心,卻不覺瑟縮。自那夜與顧懷在屋頂上一席長談,有些東西悄然不同了。不是誓言的重量,而是知道這世間有人與她同行,前路便不再孤絕。
寧公子。顧懷的聲音自廊下傳來,康寧回首,見他一身玄色勁裝,肩頭微溼,想是冒雨而來。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熱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黔州的桂花糕,剛出鍋的。他將油紙包放在案上,又解下外袍搭在屏風上,你昨日說想嚐嚐。
康寧怔了怔。她不過是隨口一提,說黔州桂花與京城不同,香氣更烈些,想做些糕點嚐嚐,他便記下了。
顧爺如今倒是閒。她故意板著臉,嘴角卻壓不住笑意,鎮國公日日練兵,你這位義士卻跑來買糕點。
顧懷抬眼望她,眸中映著窗外天光:無官一生輕。況且——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黔州西南的防務,我想與寧公子商議。
康寧湊過去看,髮梢幾乎蹭到他肩臂。她如今在他面前已不甚在意這些細枝末節,顧懷亦然。那夜之後,兩人之間彷彿有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必言語,便知彼此心意。
這裡,顧懷指著輿圖上一處關隘,苗族主力雖退,但百越殘部盤踞在此,與苗人互為犄角。若要收復失地,需先斷其聯絡。
康寧沉吟:鎮國公的意思是?
顧懷收起輿圖,目光深遠,等京中糧草。不過北方早已入冬,路上恐不好走,馬上又要過年,恐怕還需要點時間。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國公爺已去信催了。
他說著,將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東西。你前幾日忙得腳不沾地,該好好休息。
康寧捏起一塊糕,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北疆軍營,吃的都是冷硬的乾糧,哪有人記得她愛吃什麼,哪有人管她熬到幾時。她是長公主,是將軍,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唯獨不是需要被惦記的人。
顧懷。她輕聲喚他。
沒什麼。她笑了笑,低頭咬糕,眼眶卻有些發熱。
顧懷看著她,沒有追問。他向來如此,知她剛強,便不戳破她的軟肋,只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方帕子,或是一杯熱茶。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親兵在廊下稟報:寧公子,安王殿下請您與顧公子到書房議事。
康寧與顧懷對視一眼。安王康欣這些日子忙於安撫黔州百姓、整飭地方政務,與他們見面機會極少,今日特意派人來請,必有要事。
更衣吧。康寧起身,顧懷已先一步取過屏風上的斗篷,替她披在肩上。
他的手指不經意擦過她頸側,兩人都是一滯。康寧抬眼,正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頭有剋制,有溫柔,還有一絲她熟悉的東西——那是同她一樣的、在刀尖上舔過血的人才會有的,對珍視之物的患得患失。
走吧。她率先移開目光,卻悄悄攥住了斗篷的繫帶,指尖猶帶餘溫。
安王府設在黔州舊衙,三進院落,青磚黛瓦,倒也清雅。康寧與顧懷並肩穿過迴廊,遠遠便聽見裡頭傳來康欣的聲音,似是與人爭執。
本王說了,黔州稅賦減免三年,誰再敢巧立名目盤剝百姓,休怪本王不客氣!
王爺息怒,下官也是按章程辦事。
章程?黔州剛遭兵禍,百姓流離失所,你跟本王談章程?
康寧腳步微頓。康欣看著似溫潤君子,待人接物如春風拂面。如今經歷困城之戰,倒顯出幾分崢嶸來。也是,亂世之中,菩薩心腸需有雷霆手段相配,否則如何鎮得住這滿目瘡痍?
她抬手叩門,裡頭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門開,康欣親自迎出來,臉上怒色未消,見是她,勉強擠出個笑:寧公子來了,快請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