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別院。
子時三刻,別院內外終於安靜下來。屋裡只剩下兩個守夜的丫鬟,歪在角落裡打盹。福伯揮了揮手,暗處便有人將丫鬟無聲無息地扶走,換上兩個暗衛,繼續守夜。又過了一會兒,房門開啟,春華帶著一年輕男子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檀木藥箱。
先生,請!。福伯躬身行了一禮。
福伯無需客氣。男子說完走到床前。只見男子從袖帶中摸出一隻銀針包,展開,取出一枚三寸長的金針,對準女子頭頂百會穴,緩緩刺入。金針入肉三分,他兩指輕捻,針尾微微顫動,發出極輕的嗡鳴。
床上的女子叫阿秀,是之前康寧在北疆救的孤兒,兩人長的特別像,那時候阿秀的全家都被蠻族殺死了,康寧就把她帶到了身邊後來又讓她進了長風商隊。這次康寧離京提前安排她進了自己的隊伍。
阿秀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一層一層裹上來。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自己的身體——只剩一縷意識,在虛無中漂浮,時而被撕裂,時而被揉碎。
她想起福伯說的話:忘生塵,服後三日,形同死人。你會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卻能聽見,能感知,只是動不了。
當時她點頭,說不怕。可真正墜入這黑暗,才發現動不了死更可怕。她能感覺到福伯的哭聲,感覺到春華顫抖的手,感覺到孫延齡冰涼的手指搭在腕上,後來又感覺到有藥餵過來……卻睜不開眼,張不開嘴,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這就是嗎?
忽然,胸口一痛。
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刺破層層黑暗,直抵心脈。那痛極尖銳,極灼熱,讓她這縷虛無的意識猛地一縮,像被燙到的蛇。
第二針,刺入膻中穴。
第三針,刺入神闕穴。
一針接著一針,男子的手法快得幾乎看不清。每一針落下,阿秀的身體便微微一顫,彷彿沉睡的靈魂被一點點喚醒。到第七針時,阿秀的指尖忽然動了動,雖然極其輕微,卻被福伯敏銳地捕捉到。
痛意連綿成網,將她從深淵裡往上拽。她了光——不是真正的光,是金針刺入穴位時,氣血湧動的幻覺。紅的,金的,白的,在黑暗中炸開一朵朵蓮花。阿秀的身體開始微微發熱,原本慘白的面色漸漸泛起一絲紅暈,冰冷的手腳也有了溫度。
唔……
她呻吟出聲,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乾澀得發疼。可這一聲,是真真切切的聲音,是從她自己身體裡發出來的。
醒了!
是福伯的聲音,沙啞中帶著狂喜。阿秀努力睜眼,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只能看見幾張晃動的臉。福伯的皺紋,春華的淚痕,還有一個陌生的男子。
那男子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俊,一雙手修長如玉,正捏著一枚三寸長的金針,在燭火上微微灼烤。他穿著尋常布衣,腰間卻懸著一塊青玉佩,上面刻著一朵杏花——天閣的標誌。
姑娘勿動,他開口,聲音溫潤像山澗流水,金針剛入心脈,尚需半炷香時辰穩固。此刻亂動,氣血逆流,前功盡棄。
阿秀不敢動了。她躺在那兒,感覺胸口有暖流緩緩擴散,像春日融雪,所過之處,僵冷的四肢漸漸回暖。那男子又取三針,分別刺入她合谷、足三里、三陰交,每一針都精準得像丈量過,深淺分寸,毫釐不差。
阿秀怔怔地望著帳頂,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虛弱,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我……我夢見長公主了。她騎在馬上,速度極快的向我奔來,大聲對我喊:。
福伯與春華對視,兩人眼眶皆是一熱。
傻孩子,福伯替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殿下她不希望你有事。
又轉頭看向男子,先生,阿秀姑娘可算脫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