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嘉點頭,但刀有刀的榮耀。您死後,陛下會暗中照拂您的兒孫。令孫聰慧,何不給他留一條活路。
孫延齡看著眼前這個人。馮嘉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陛下……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問不出口。
馮嘉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輕輕搖頭:陛下沒有親口說讓您死。那飛鴿傳書上寫的是便宜行事——便宜行事,孫院正,這四個字,您還不懂嗎?
他懂。他太懂了。便宜行事是帝王的慈悲,也是帝王的殘忍。它給執行者餘地,卻也將罪責推給執行者。馮嘉可以救他,但馮嘉不會;馮嘉選擇了親自來,來說這番話,來做一個體面的劊子手。
我懂了。孫延齡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這雙手,救過無數人,卻救不了自己。
馮嘉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五日後,聖旨到金陵。孫院正,您好好想想。他轉身離去,靴聲漸遠。孫延齡沒有抬頭,他聽見鐵門開合的聲響。
馮嘉走後,孫延齡在稻草上躺了整整一日。他不吃飯,不喝水,不回應朱五的任何問話。第二日夜裡,牢房裡的火把忽明忽暗,他忽然坐起,從貼身的裡衣上撕下一塊白布——那是他唯一干淨的布料,入獄時從官服內襯裡扯下來的。
他咬破右手食指。血湧出來,殷紅中帶著暗紫。他蘸著血,在白布上寫字。字很小,很密,像一群擁擠的螞蟻。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帶著顫抖,是他的最終懺悔。
罪臣孫延齡泣血頓首:
延齡一介寒醫,蒙先帝拔擢,忝列太醫院正二十載。先帝崩,太后疾,皆延齡手治。及今上登基,延齡自以為君臣相得,肝腦塗地,不足為報。
今陛下召延齡於偏殿,密諭曰:康寧長公主,朕之姊也,然手握重兵,朕寢食難安。卿可為朕圖之?延齡惶恐,對曰:臣,醫也,惟知藥石。今上笑曰:藥石可救人,亦可殺人。卿其勉之。
延齡退而思之,欲以牽機散,三月為期,症如心疾,可保無聲無息。今上許之,然實為氰草。
延齡彼時便知,今上要非長公主之死,則兵權可收,舊部可裁,天下皆頌今上聖明,而不知其手刃恩人。延齡為刀,刀成而必棄,此自古之理,延齡知之。
今長公主復生,今上飛鴿傳書馮嘉,曰便宜行事。延齡明日必死,或畏罪自盡暴疾而亡,皆今上筆墨遊戲。延齡不懼死,懼者,延齡死後,史筆如鐵,誰記今上之陰鷙?誰記長公主之冤?誰記延齡之不得已?
延齡全家已發嶺南,延齡不求苟活,但求後人知:今上康元,非仁非孝,弒姊殺臣,以天下為棋局,以萬民為芻狗。延齡之毒,今上之旨;延齡之手,今上之心。後世若有讀此書者,延齡九泉之下,稽首再拜。
血書寫完,他的食指已經麻木,傷口凝了又破,破了又凝。他將白布折成四折,塞入稻草深處,然後仰面躺下,看著頭頂那方鐵窗外的星子。
他不怕死。他以為自己不怕死。可馮嘉走後,他躺在稻草上,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夫人臨產時他守在門外,想起長子第一次叫他時含糊的童音,想起孫子攥著他的手指去花園放風箏,想起師父臨終前拍著他的手背說醫者仁心,不可忘。
他忽然怕了。怕的不是死,是那些記憶。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將他淹沒。想起嶺南的瘴氣、毒蟲、蠻荒,想起他們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
陛下會照拂他們。馮嘉這樣說。可馮嘉的話能信嗎?一個連親姐姐都要害死的人,會照拂罪臣的家眷?
他翻身坐起,從靴子裡摸出剩下的銀票。入獄時他藏了一千兩,打點獄卒用去二百,還剩八百兩。
朱五!他壓低聲音,朱五!
朱五佝僂著背過來,渾濁的眼珠在火光下閃爍:孫老爺,還沒睡?
幫我帶個話,孫延齡將剩下的銀票塞過去,給福伯。就說孫延齡求他,看在當年太醫院的情分上,收下這封信。這是跑腿費。
朱五接過銀票,沒說話,只是將銀票湊到火光下驗了驗水印,然後塞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不像個普通的獄卒。
孫老爺,朱五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渾濁,反而清亮了幾分,我只幫您送過去,收不收我不敢保證。
孫延齡沒有察覺出異常,”他會收下的。”
朱五沒有再說什麼,匆匆收下血書。子時三刻,牢房裡的火把漸次熄滅。孫延齡從稻草堆裡摸出自己的腰帶——那是入獄時未被搜去的唯一絲織品,藏青色的官帶,內襯裡有細麻線加固。他將腰帶拋過樑上那根突出的木橛,打了個死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