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嶽的手微微一顫,杯中的酒灑出了幾滴。他想起了母親臥病在床時的情景,想起了自己為了給母親求藥,不得不忍氣吞聲受盡折辱。那些記憶,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蒼嶽,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看得出來,繼續與大周為敵,對苗族沒有任何好處。顧懷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大周雖然朝堂有些問題,但根基未動。玄梟……玄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清楚。他發動戰爭,從來不是為了百越百姓,而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野心。你跟他比鄰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嗎?
蒼嶽放下酒杯,長嘆一聲:顧先生,你說得對。玄梟確實不是真心為族人著想。但他本身戰力很強,百越整體實力也很強。
實力很強?顧懷冷笑一聲,玄梟上次在洪杜被我們一日拿下,損兵折將。雖然他有點輕敵,但是也能看出此人目中無人,這樣的人即使能問鼎天下也不會是明君,何況他也只想佔下西南偏安一隅。到時候你苗族就是他第一個要對付的。
蒼嶽沉默了。他知道顧懷說的是實話。玄梟那個人,冷酷無情,眼中只有權力和野心,從來沒有真正在乎過任何人的死活,也沒有遠大的抱負。
好了,先不說玄梟。顧懷換了個話題,蒼嶽,這些條件,我需要你儘快給答覆。公主那邊還在等訊息,朝中的局勢你也知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蒼嶽點點頭:我明白。這樣吧,明日我召集族中長老議事,把你的條件告訴他們。不過……他頓了頓,看向顧懷,顧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幫康寧長公主?
顧懷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怎麼突然問這個?
蒼嶽認真地看著他:顧先生,你我相識多年,我瞭解你的為人。你不是那種會為了權勢地位而奔走的人。你自己的父親你都不幫,卻輔佐一個女子。我想知道,這個康寧長公主,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你這樣的人心甘情願地為她效力?
顧懷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蒼嶽,你覺得,什麼樣的人值得追隨?
蒼嶽想了想:有勇有謀,心懷天下,能帶領百姓過上好日子的人。
說得對。顧懷點點頭,公主就是這樣的人。蒼嶽,你可能不瞭解她,但我可以告訴你,長公主是少有的真正惦記百姓的人。她掌權以來,削減賦稅,興修水利,賑濟災民,每一項政令都是為了百姓著想。她不會為了自己的私慾對別人動手,也不會為了爭權奪利而置百姓於不顧。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信任嗎?
蒼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你這麼一說,這位長公主確實與尋常權貴不同。但顧先生,朝堂之上,人心險惡,你就這麼確定她不會變?而且我聽聞皇帝現在對她猜忌頗深,沒準哪一天就同室操戈。她真的能做主嗎?
我不敢說她永遠不會變,但至少現在,她是真心為百姓做事的。顧懷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蒼嶽,我跟隨謝景辭多年,見過太多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玄梟是,朝中的許多大臣也是。但長公主不一樣,她的眼中沒有那種貪婪和慾望。她想要的,只是讓大周的百姓過上安穩的日子。對於信上說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西南是安王的地盤,其實朝廷在這邊的影響真的是鞭長莫及。
蒼嶽看著顧懷,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罕見的真誠和堅定。他知道,顧懷說的是真心話。
好,我信你。蒼嶽端起酒杯,明日議事,我會盡力說服長老們。
兩人再次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的話題也漸漸從正事轉到了私事上。蒼嶽問起顧懷這些年的經歷,顧懷也一一作答。兩人雖然多年未談心,但是一點生疏都沒有,漸漸又找回了當初在王府的感覺。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顧懷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辭:今日就不多打擾了,明日議事,還需首領早作準備。苗族的未來就在你手中。我希望你能以百姓為重,不要再被玄梟利用了。
蒼嶽鄭重地點點頭:顧先生放心,我明白該怎麼做。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客房,今晚就在府中住下吧。
顧懷想了想,點頭答應:也好,那就叨擾了。
蒼嶽親自將顧懷送到客房,又叮囑下人好生伺候,這才離去。
顧懷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裡那株在春風中搖曳的桃樹,心中思緒萬千。他知道,明日與長老們的議事,不會一帆風順。苗族與大周的仇恨由來已久,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但他相信蒼嶽,相信這個重情重義的漢子,一定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夜深了,顧懷吹滅燭火,躺在床上,卻久久無法入眠。他想起了康寧,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在想他。還有康寧的身世,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會做怎樣的決定呢?他在傳出高全已死的訊息當天就接到了天閣的訊息,福伯其實沒有瞞著天閣的人,只能說有些人的貪慾是無窮盡的,只希望康寧在得知真相的時候不要太傷心。顧懷輕嘆了一口氣,現在不是告訴她真相的時候。還有眼下要緊的是蒼嶽這邊,如果能達成合作,那就最好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
與此同時,蒼嶽也沒有入睡。他獨自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顧懷留下的那封書信,目光在燭火中閃爍不定。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戰死的族人,想起了這些年族人的生活。
以百姓為重……蒼嶽低聲喃喃,顧懷說得對。我同意跟玄梟發動戰爭,不就是為了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如果有其他的方式,為什麼不用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信寧城的夜景。這座他親手打下來的城池,在月色下安靜而祥和。城中百姓早已入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的寧靜。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將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