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們退下後,康寧獨自站在城頭,望著雨中的百越營地。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朦朧。那些臨時搭建的帳篷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不時有帳篷被風吹倒,露出裡面驚恐的人群。孩童的啼哭聲、婦女的呼喊聲、老人的咳嗽聲,混雜在風雨中,傳入康寧的耳中。
殿下,雨大了,回帳歇息吧。顧懷撐著傘走來,為康寧遮雨。
康寧沒有動,只是望著遠方:顧懷,你說,本帥是不是太狠了?
顧懷沉默片刻,道:殿下,戰爭從來如此。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玄梟若勝,大周的百姓還不如這般光景。我們被他攻下的城,百姓幾乎沒有活口,即使偶有活著的也只是最低賤的奴。
康寧苦笑一聲:本帥知道。只是……看著那些老弱婦孺,本帥總會不忍,會想起北疆的百姓。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老人死在路邊,孩童餓得啃樹皮……那時候本帥就想,只要本帥在一日,絕不讓這樣的悲劇重演。
殿下仁心。顧懷輕聲道。
仁心?康寧搖了搖頭,本帥如今做的,對於百越的百姓而言與當年那些人有何區別?攻城掠地,逼人就範,百姓流離失所……
不一樣。顧懷沉聲道,殿下給百越留了生路。玄梟若勝,大周的百姓只有死路一條。而殿下,至少給了百越百姓一個未來。
康寧沉默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
她轉身走下城頭,玄色披風在雨中獵獵作響。顧懷望著她的背影,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第二日,百越的降書送到了。
烏骨、赤那、莫日根三位族老,代表百越全族,在降書上按下了血手印。那鮮紅的印記,如同百越數百年獨立歷史的終結符。
康寧當眾宣讀了降書,隨後下令:大周軍隊進駐百越部落,接管城防。百越殘部就地安置,由大周派遣的官吏登記造冊,分配土地。
訊息傳出,遠處的部落不知道何光景,但是城外百越營地中一片哭聲。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默默垂淚,也有人眼中閃爍著不甘的怒火。但沒有人敢反抗——他們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了。
康寧親自巡視營地,檢視百姓的生活狀況。
雨已經停了,但地面泥濘不堪。帳篷東倒西歪,裡面的被褥潮溼發黴。一口大鍋架在篝火旁,裡面煮著稀薄的野菜粥,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圍著鍋,眼巴巴地望著。
殿下,這是我們全部的食物了。一名百越婦女抱著嬰兒,顫聲說道。她的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顯然已經多日沒有吃飽。
康寧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塊乾糧,遞給那嬰兒。嬰兒伸出小手,抓住乾糧,便往嘴裡塞,吃得狼吞虎嚥。
傳令下去,康寧站起身,沉聲道,從軍中調撥三日口糧,先給百越百姓救急。另外,派人去洪杜調運糧草,務必在三日內送到。
大帥,軍中糧草也不充裕……一名部將猶豫道。
執行命令。康寧的聲音不容置疑,百姓無辜,不能讓他們餓死。
得令!
部將領命而去。康寧繼續巡視,每到一處,都會詢問百姓的狀況,安撫他們的情緒。她的態度溫和,與昨日城樓上的冷酷判若兩人。
殿下,您為何對百越百姓如此仁慈?顧懷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昨日您還對族老們那般強硬……
康寧停下腳步,望著遠處一片狼藉的營地,輕聲道:顧懷,你知道戰爭最殘酷的是什麼嗎?
顧懷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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