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杯沒怎麼喝的紅酒，滿滿當當的，全潑出去了。那是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剛從廣州那邊過來的新款式，料子挺括，做工精細，領子硬挺，袖口還繡著暗紋。紅酒潑上去，從上到下，溼了一大片，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像開了一朵大紅花，看著特別刺眼。
霍笑妹嚇了一跳，趕緊回頭，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見，我真沒看見……”
話沒說完，她看清了那人的臉，愣住了。
是九陽。
九陽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被紅酒毀了的白襯衫，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陰下來。
他那雙三角眼，本來就透著陰狠，這會兒眯起來，更是讓人心裡發毛。他抬起頭，盯著霍笑妹，一句話沒說。
霍笑妹臉色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九陽身後那幾個兄弟圍了過來，一個個橫眉立目的，看著霍笑妹，像看一隻待宰的羊。那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攥著拳頭，指關節捏得咯咯響；那個刀疤臉，臉上的疤痕在燈光下像一條蜈蚣，陰惻惻地盯著霍笑妹；還有那兩個穿花襯衫的年輕打手，站在兩邊，堵住了退路。
整個舞廳，好像突然安靜了幾分。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音樂還在響，可好像也變小了。連那盞轉著圈的彩燈，都好像轉得慢了些，光斑打在每個人臉上，紅一下綠一下的，把氣氛襯得更加詭異。
九陽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這襯衫，三千塊，剛從香港帶回來的。你打算怎麼辦？”
霍笑妹嘴唇哆嗦著：“我……我賠，我賠你……”
九陽冷笑一聲：“賠？你拿什麼賠？你知道三千塊是什麼概念嗎？你一個月掙多少？”
霍笑妹說不出話來。她一個月工資加獎金，撐死了七八十塊。三千塊，夠她掙好幾年的。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攢三年。
九陽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賠不起是吧？那咱們換個方式。”
他指了指地上，說：“跪下，把我這襯衫擦乾淨。用你的手，一點一點擦乾淨。擦乾淨了，這事兒就算了。”
霍笑妹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她看著九陽，眼睛裡湧出淚花，可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圍一片寂靜。
徐峰從卡座裡衝出來，跑到九陽跟前，陪著笑臉說：“九陽哥，九陽哥，這是我朋友，她不是故意的。您高抬貴手，這襯衫我賠，我賠您……”
九陽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推，把徐峰推得倒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徐峰踉蹌著撞在一張桌子上，桌角磕在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算什麼東西？”九陽盯著徐峰，眼睛裡全是不屑，“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徐峰站穩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可不敢再開口。他捂著腰，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整個卡座的氣氛凝固了。
強子、老葛他們坐在那兒，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麗麗嚇得臉都白了，攥著武猛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裡了。武猛臉色也很難看，可他看了看九陽身後那幾個打手，又看了看遠處卡座裡穩坐釣魚臺的寶鋼，最終沒站起來。常鵬低著頭，假裝在喝酒，不敢往那邊看。
尹加忠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霍笑妹站在那兒，臉色慘白，嘴唇發抖，眼睛裡全是恐懼。她像一隻被狼圍住的兔子，無處可逃。
他看見徐峰被推得踉蹌，臉上的表情又羞又憤，可一句話不敢多說。他捂著腰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他看見九陽那雙三角眼裡，透出來的那種陰狠，那種得意，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那是一種習慣了欺負人、習慣了別人在他面前低頭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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