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了兩天一夜。
尹加忠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變化。北方的灰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綠色。田裡的莊稼從玉米高粱變成了水稻，路邊的樹從楊樹柳樹變成了叫不上名字的闊葉植物。
他第一次走這麼遠。
在部隊的時候，最遠去過青島。可那也是在北方，海風是鹹的，天是藍的，跟北京差不了太多。可這越往南走，越覺得不對勁。空氣越來越溼，越來越悶，明明己經開了窗，可還是覺得喘不上氣。
霍笑妹坐在他對面，倒是挺適應。她時不時指著窗外說:“快到了，快到了，你看那山，跟北方的就是不一樣。”
尹加忠點點頭，沒說話。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肚子上的傷口偶爾還會疼。坐火車硬座坐了兩天，腰痠背痛的，臉色一首不太好。霍笑妹讓他躺下睡會兒，他也不肯，就那麼靠著窗戶，看著外頭髮呆。
他在想北京。
想武猛，想常鵬，想那間小平房，想他媽紅著眼圈的樣子。不知道他爸聽說他走了，會是什麼反應。可能會罵一句“活該”，然後繼續抽菸吧。
他又想廣州。
那個地方，他只在電視和報紙上見過。說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遍地是機會，到處都是錢。可到底什麼樣，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火車“咣噹”一聲，停了。
廣州站。
尹加忠拎著那個舊帆布包，跟著霍笑妹下了車。
一走出車廂，一股熱浪就撲面而來。
那感覺，就像走進了一個大蒸籠。空氣又溼又黏，貼在臉上，糊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尹加忠在北京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體會過這種熱。那不是乾熱，是溼熱，渾身上下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層漿糊。
他站在站臺上，愣了一下。
霍笑妹在旁邊笑:“怎麼樣？廣州的熱情吧？”
尹加忠擦了擦臉上的汗，沒說話。
倆人往外走，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
滿眼都是人。
南來北往的，大包小包的，有穿西裝的，有穿汗衫的，有說著他聽不懂的話的，有衝他指指點點的。到處都是腳踏車，到處都是三輪車，到處都是叫賣聲。
那些叫賣聲，他一句都聽不懂。
“涼茶——涼茶——”
“腸粉——新鮮腸粉——”
“計程車——計程車要不要——”
粵語，客家話，還有夾雜著各種口音的普通話，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人頭疼。
尹加忠站在那兒，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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