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加忠站在那兒，任他打量。他看見那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停，在自己身上的舊軍裝上停了停，最後落在自己肚子上——那裡的衣服微微鼓起，是因為纏著紗布。
霍叔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看著霍笑妹:“你媽知道你來嗎？”
霍笑妹說:“知道，我跟她說了。”
霍叔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尹加忠，說:“坐吧。”
店裡沒凳子，就櫃檯後面有一把。尹加忠沒坐，站在那兒。霍笑妹倒是大大咧咧地靠在櫃檯上，說:“爸，我這位朋友，在北京出了點事兒，想在廣州待一段時間。你這兒有沒有地方，先讓他住幾天？”
霍叔看著她，又看看尹加忠，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什麼事兒了？”
霍笑妹說:“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跟人打架了。”
霍叔沒接話。
他轉過身，從櫃檯裡拿出一個放大鏡，低著頭擺弄一塊手錶，一邊弄一邊說:“廣州這地方，不比北京。人多，雜，亂。外地人來了，不容易。”
尹加忠聽出這話裡的意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說:“霍叔，我不白住。您這兒有什麼活兒，我幫著幹。打掃衛生，搬貨，看店，都行。等找到地方，我就搬走。”
霍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戒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些東西——當過兵，能扛事，可也惹過事。這樣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禍害。
沉默了幾秒，霍叔說:“後面有個小倉庫，堆了些雜物，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著吧。活兒不急，先把傷養好。”
尹加忠說:“謝謝霍叔。”
霍叔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霍笑妹拉著尹加忠，從店裡的後門出去，穿過一個窄窄的天井，來到一間小屋前。
小屋不大，十平米左右，堆滿了紙箱和雜物。一股黴味兒撲面而來，嗆得人想咳嗽。牆上斑駁陸離，地上是水泥的，積了一層灰。窗戶很小，蒙著灰，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
霍笑妹說:“你先坐著，我去找掃帚。”
她走了，尹加忠一個人站在屋裡。
他看著這間小屋，想起北京那間小平房。那間也破，也小，可那是自己的地盤。這間呢？是別人的。他得寄人籬下，得看人臉色，得從頭開始。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窗外是一條窄巷，對面是另一棟老樓，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有人在樓下說話，嘰裡呱啦的，他一句都聽不懂。
樓下飄上來一股香味，是燒臘的味道，混著油煙和黴味兒，說不出的奇怪。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霍笑妹拿著掃帚回來，看見他站在窗邊發呆，輕聲說:“想什麼呢？”
尹加忠說:“沒什麼。”
他轉過身，接過掃帚，開始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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