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尹加忠在那張摺疊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踏實。
腦子裡像放電影似的，一會兒是北京胡同里的兄弟，一會兒是九陽的慘叫，一會兒是他爸那張黑著的臉，一會兒又是霍笑妹在火車上說的那句話——“你走到哪兒，我跟你到哪兒”。
最後定格的，是霍叔那個眼神。
那種審視，那種戒備，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
他知道，那眼神意味著什麼。
在廣州這座城裡，沒人認識他，沒人知道他尹加忠是誰。他不是北京那個在衚衕裡一呼百應的忠哥了，他就是個外地來的、身上帶著刀傷、兜裡沒幾個錢的打工仔。
得重新活一回。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
傷口還疼，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他爬起來，把那間小倉庫收拾了一遍。說是收拾，其實就是把那些紙箱歸置歸置，把地掃了掃。屋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一張摺疊床，一個木板搭的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落灰的紙箱子。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發呆。
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別人家的後牆，青磚灰瓦，牆上長著青苔。廣州的夏天悶熱潮溼，窗戶開著，一點風都沒有，只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飄進來——有油煙味，有潮溼的黴味，還有樓下早點的香味。
他想起北京的早晨。衚衕裡賣豆汁兒的吆喝聲，鄰居大爺遛鳥回來的腳步聲，他媽在廚房裡做飯的響動。
那些，都回不去了。
中午，霍笑妹來送飯。
她拎著一個竹籃子，裡面裝著兩個飯盒。開啟一看，一份白切雞，一份青菜，還有一罐湯。
“我媽做的，”她說，“你嚐嚐。”
尹加忠接過飯盒，扒拉了幾口。白切雞很嫩，蘸著姜蔥醬料，味道不錯。他悶頭吃，沒說話。
霍笑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他吃，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下午我陪你去換藥。”
尹加忠說：“不用，我自己能行。”
霍笑妹說：“你知道醫院在哪兒嗎？你知道怎麼掛號嗎？你連粵語都聽不懂，怎麼跟大夫說？”
尹加忠不吭聲了。
霍笑妹嘆了口氣：“忠子，你別逞能。在這兒，你人生地不熟的，有什麼事跟我說。”
尹加忠抬起頭，看著她。
霍笑妹今天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脂粉。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但看著舒服，尤其是那雙眼睛，亮亮的，透著股倔勁兒。
“行。”他說。
下午，霍笑妹帶他去換藥。出了巷子，七拐八繞地走了十幾分鍾，到了一家小醫院。霍笑妹跑前跑後，掛號、找大夫、交錢，尹加忠就坐在走廊裡等著。
換藥的時候，大夫看了看傷口，說恢復得不錯，再過幾天就能拆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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