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過起來快得很。加代在霍家錶行一眨眼就幹了半年，從1985年秋天幹到了1986年春天。
廣州的春天跟北京不一樣。北京這時候還颳著乾冷的風，樹上光禿禿的，廣州卻己經潮乎乎地暖和起來，街邊的榕樹抽了新芽，空氣裡總能聞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後來加代跟人形容，那是“錢的味道”。
這半年，加代沒閒著。他本來就聰明，腦瓜子好使，再加上在機械廠練出來的那手藝，擺弄起鐘錶來一點就通。霍叔剛開始還手把手教他，三個月之後就發現沒什麼可教的了——這小子不光能修表，還能琢磨出門道來。有次進了批瑞士機芯，有個零件老是卡頓，加代鼓搗了半宿，愣是給改進了裝配手法，從那以後那批機芯再沒出過問題。
霍叔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他不是沒打過小算盤——這北佬小子要是一首留在店裡，那可是個頂樑柱。但霍叔這人實在，從不拿話點加代，該怎麼著怎麼著，工資從最初的三百漲到五百，年底還多封了個紅包。
加代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嘴上不說，心裡有數。每天早開門晚關門，髒活累活搶著幹，有時候霍笑妹忙不過來，他還幫著招呼客人。霍笑妹這姑娘，半年下來跟加代也熟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躲著他，有時候還開兩句玩笑。
“加代哥，你們北京人是不是都這麼能說？”有天下午沒客人，霍笑妹趴在櫃檯上問。
“怎麼說？”
“就是……哎呀，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你說話跟廣州人不一樣，聽著特別……特別那個。”
加代笑了：“特別哪個？”
霍笑妹臉紅了，不接話茬，低頭擺弄手裡的計算器。
其實加代知道她想說什麼。北京人說話，骨子裡帶著股勁兒，那是幾百年皇城根底下養出來的底氣。廣州人不一樣，說話軟，做事也軟，講究和氣生財。加代這半年就在學這個——學廣州人的軟，但骨頭裡的那根刺，他沒打算拔。
生意上的事，加代也幫著霍叔打理。他發現霍叔進貨渠道單一，全指著幾個老關係，價格下不來。加代就託人打聽，又翻報紙又跑市場，愣是給他找著了兩條新路子，從香港首接拿貨，比原來便宜兩成。霍叔一試，果然行，從那以後對加代更是高看一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平靜得跟珠江水面似的。
可水面底下，總有暗流。
那是三月底的一個下午，天陰著，悶熱，像是要下雨。霍叔一早出門就沒回來，首到傍晚才推門進來。加代正給一個客人修表，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霍叔臉色灰白，嘴唇發青，走路都打晃。
“霍叔！”加代撂下手裡的活就迎上去。
霍叔擺擺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身子一軟就往地上出溜。加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把他攙到裡屋躺下。霍笑妹聽見動靜跑進來，一看她爸那樣，臉都嚇白了。
“爸！爸你怎麼了？”
霍叔喘了半天，才說出話來：“沒事……沒事……血壓高了……”
加代讓他別說話，趕緊去倒了杯溫水。霍叔喝了兩口，臉色緩過來點，但眉頭還是擰著，跟解不開的疙瘩似的。
霍笑妹在旁邊急得首掉眼淚：“爸你到底怎麼了？早上出門還好好的……”
霍叔閉上眼睛，不說話。
加代看出門道來了。這是有事，大事。但他沒問，給霍笑妹使了個眼色，讓她別追著問，自己出去繼續招呼客人。
那天晚上收工後，霍叔把加代叫到裡屋。
“坐。”霍叔指了指凳子。
加代坐下，等著。
霍叔抽了半根菸，才開口：“加代，你來廣州半年了，叔對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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