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天，廣州的天氣還熱著。
那年秋天雨水少，太陽毒，白天曬得人冒油，到了傍晚才涼快些。加代那陣子正忙著酒水生意，每天不是跑廠家就是跑酒吧，腳不沾地。
那天下午，他接到個電話。北京來的，是個老相識，叫張建國，以前在大院住過，後來去了工廠，再後來就沒了聯絡。電話裡張建國說來了廣州出差，想見個面，讓加代去火車站接他。
加代答應了。掛了電話，他看看錶，西點多了，張建國的火車六點到，現在出發正好。
他跟劉陽交代了一聲，出門打了輛車，往火車站去。
廣州火車站那地方，什麼時候都亂。人來人往，南腔北調，扛大包的，拉客的，賣假表的，掏包的，什麼人都有。加代下了車，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那天，也是在這兒，被搶了包，蹲在路邊，不知道往哪兒去。
一晃一年多了。
他點了根菸，慢慢抽著，往出站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喊：“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人群呼啦啦往兩邊閃，中間空出一片地方。加代順著看過去，就看見七八個人圍著一個年輕人，正打得熱鬧。
他本來不想管閒事。這地方亂，打架鬥毆天天有，管不過來。但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那個被圍著的年輕人，有點意思。
七八個人打他一個，他居然沒倒。背靠著廣場上的一根燈柱，拳來拳往，腳來腳擋，雖然臉上己經掛了彩，但硬是沒讓人近身。
加代站住了，叼著煙，遠遠看著。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腳上是解放鞋。出手利落，不拖泥帶水，一拳一腳都有章法，不像是街頭混混的路數，倒像是練過的。
加代心裡一動。這身手，這架勢，他在北京見過——部隊大院裡那些當兵的，打起來就是這樣。
但好漢架不住人多。那七八個人顯然也是練家子，雖然單打獨鬥不是個兒，但配合得好，你一拳我一腳，耗也把人耗死。年輕人漸漸落了下風，臉上捱了幾下，血從鼻子和嘴角流下來，衣服也被扯破了，但他眼睛還是亮的，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撐著。
加代看著，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自己剛來廣州那年，一個人走進杜鐵男的地下賭檔，面對二十多個人，眼睛都沒眨一下。那時候他靠的是什麼？不是能打，是敢豁出去。
這年輕人，也是敢豁出去的種。
加代把菸頭一扔，往人群裡走去。
“讓讓，讓讓。”他撥開看熱鬧的人，擠進圈裡。
那七八個人正打得興起，忽然看見有人進來，都愣了一下。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剃著板寸，脖子上一道刀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上下打量加代，張口就罵：“你他媽誰啊？少管閒事，滾蛋！”
加代沒理他，一把拉開那個年輕人，擋在他前面。
年輕人喘著粗氣，想說什麼，加代頭也不回地說：“別說話。”
然後他看著那個刀疤臉，說：“這麼多人打一個，過分了吧？”
刀疤臉愣了愣，隨即冷笑起來：“喲呵，來了個管閒事的。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
加代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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