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孩子病情穩定了。
最新拍的CT片子顯示，出血點開始自行吸收，血腫範圍在縮小。主治醫生拿著片子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但半年內不能有任何磕碰，定期回來複查。如果孩子出現嘔吐、嗜睡、抽搐這些症狀，馬上送醫院。”
加代懸了一週的心終於落下來一半，但另一半還懸著——醫生說的那些後遺症，要等孩子再大一些才能知道到底有沒有影響。
他把敬姐和孩子送回香港，託付給霍笑妹照顧。霍笑妹是加代多年的老友，在香港有自己的生意，人面廣、路子野，最重要的是嘴嚴心細，把孩子交給她，加代放心。
霍笑妹抱著孩子，看著額角那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氣得首罵：“那個王八蛋！加代，你可一定得給兒子出這口氣！你要是就這麼算了，我看不起你！”
“我知道。”加代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傢伙睜著眼睛看他，黑眼珠像兩顆葡萄，小手攥著他的指頭不放，“等爸回來。”
安頓好家人，加代帶著江林、左帥、丁健，還有二十個精挑細選的兄弟，飛往山西太原。
1998年4月2號，太原武宿機場。
飛機降落時，加代透過舷窗往外看。三月的太原還是灰濛濛的，黃土高原的溝壑從空中看像一道道傷疤，縱橫交錯，蒼茫壯闊。這是他第一次來山西，這座陌生的城市，他要在這裡辦一件必須辦的事。
走出航站樓，風沙迎面撲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灰味。跟深圳溼潤的海風完全不同，這裡的風乾燥、粗糲，像砂紙刮在臉上。
停車場己經有三輛車在等著。打頭的是輛黑色的奧迪100，車身蒙了一層薄灰，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車旁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但很精悍，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兩眼炯炯有神，嘴角叼著一根菸。
“代哥！”男人迎上來，用力握住加代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是常年握傢伙的手，“一路辛苦！”
“滿林，麻煩你了。”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滿林，太原江湖上排得上號的人物。兩人在八十年代末就認識了——那時候加代還在廣州做服裝批發生意，李滿林在那邊跑貨運，一次意外認識了，一起喝過酒、一起扛過事，交情不深不淺，但彼此都記在心裡。
“代哥說這話就見外了。”李滿林引著眾人往車邊走，拉開車門，“走，先上車，住處我都安排好了。兄弟們一路辛苦，先去歇歇腳，洗把臉。太原這地方乾燥，南方人過來不適應。”
車隊離開機場，往市區開。
一路上，李滿林介紹了情況。太原城灰撲撲的，街道兩邊的建築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牆面斑駁，招牌褪色。路上的行人裹著厚衣服，行色匆匆。三月的太原還很冷，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韓德民在太原確實很橫，但主要靠他表哥王振國。他自己手下有百來號人，都是礦上出來的，下手狠，不要命。他那幾個礦都在呂梁，離太原兩百多公里，深山老林裡，易守難攻。”李滿林一邊開車一邊說，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
“王振國那邊呢？”
“王振國是條老狐狸。”李滿林點了根菸，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在山西經營三十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各個衙門。他明年退休，現在正忙著把韓德民的生意洗白，準備轉型做房地產。聽說最近在跟北京那邊的老闆接觸，想把盤子做大。”
“韓德民本人什麼性格？”
“囂張，跋扈，但很狡猾。”李滿林彈了彈菸灰，菸灰被風吹散，“他吃準了外地人不敢在山西跟他硬碰硬，所以特別狂。你要是在太原大街上打聽韓德民，十個人裡有八個會搖頭走開，剩下兩個會把你拉到牆角小聲說——‘那個人惹不得’。”
“不過這個人有個弱點。”李滿林頓了頓，轉頭看了加代一眼，“好面子，受不得激。你今天在酒桌上讓他下不來臺，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寧可賠一千萬，也不願意當眾丟一次臉。之前有個浙江的老闆跟他談生意，說話衝了點，他當場掀了桌子，生意也不談了，把人趕出了太原。”
加代點點頭，記在心裡。
“代哥，你真要動他？”李滿林問，聲音壓低了。
“不然我來太原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用別的方式？”李滿林斟酌著說，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韓德民有錢，你讓他賠一筆大的，再讓他公開道歉。這樣既能給孩子出氣，又不至於撕破臉。畢竟王振國還在位，真鬧大了不好收場。萬一王振國動用手裡的權力——”
“滿林。”加代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堅定，“如果是你兒子被他摔成顱內出血，在醫院住了半個月，你會這麼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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