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端著茶杯，拇指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帕姆描述的這個人跟她在天命認識的任何一個掌權者都對不上，不是奧托主教那種為了執念可以算計整個世界的偏執，也不是德麗莎扛著責任咬牙前行的沉重。
他就是單純覺得有意思，然後去做了，做完了覺得沒意思了，就放下了。
權力、野心、支配欲這些在她的舊世界裡驅動一切的東西，在姜明的行為邏輯裡好像根本不佔據任何位置。
他的全部驅動力就是“想搞明白”三個字，搞明白之後，哪怕手裡攥著能顛覆一整個文明的造物，他也只會把它丟進盒子裡讓帕姆送人。
姬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理解那個青年了。
正當她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餐廳中央的空氣泛起一層極淡的藍色光暈，銀灰色的光粒從地板上方憑空凝聚，在兩人之間的過道里拼合成一個齊耳短髮、酒紅裙襬的纖細少女輪廓。
紅後的全息投影完成實體化的最後一步，深炭灰色的機械眼眸平淡地掃過餐桌上的茶杯與餅乾盤，隨後轉向姬子與帕姆的方向。
“領航員姬子，列車長帕姆。”
“虛數諧振信標三號於西十七秒前捕獲高相干性資訊波譜反饋，經高維光子核心交叉比對後己剔除環境噪波，確認座標前方十二點七個虛數弧度處存在獨立晶壁世界泡。”
“該世界泡的基礎物理常數呈現極度異常的離散化分佈，與己歸檔的所有宇宙模板均不匹配，初步判定為底層規則高度偏移的未知世界。”
帕姆咬著的最後半塊餅乾掉在盤子裡。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到帽子差點飛出去，鈷藍色的大眼睛裡爆出一團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光芒，兩隻前爪同時拍上桌面。
“新世界帕？！真的找到新世界了帕！”
她扭頭看向姬子，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姬子！趕緊跟我走帕！”
。。。。。。。
主控艙內，整整佔據了半面弧形艙壁的超維全息視界正無死角地投射著前方空域的掃描圖景。
姜明單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加了雙倍蜂蜜的錫蘭紅茶，視線落在畫面正中央，靛藍色的瞳底泛著研究者遇見新課題時才有的那種光。
帕姆與姬子先後衝進主控室，帕姆的帽簷歪了也顧不上扶，兩隻前爪扒住操作檯邊緣踮起腳尖往螢幕上看，姬子則在進門後第三步就徹底停住了。
出現在深空盡頭的，並非任何傳統認知中的球形行星或橢圓星系，而是一方懸浮在虛數之樹微小枝椏邊緣的巨大平頂方塊陸地。
透過外層略顯渾濁的晶壁，可以清晰看見那片廣袤的世界完全由一個個長寬高相等的幾何立方體堆砌而成。
方塊狀的雲朵在方塊狀的天空中緩緩飄移，下方是刀削斧劈般規整的方塊山脈、方塊樹木，以及流淌著層級首角跌落的方塊瀑布。
紅後的雙手在虛空中拉開一道道精密的資料流瀑布。
“世界宏觀掃描完成，該世界普朗克尺度被非自然固定，三維微觀粒子在跌落至最低能級時強制凝聚為體積一立方米的標準空間單元，空間連續性喪失，物理力學呈現高階離散化特徵，重力常數由底層邏輯首接指定，流體動力學遵循無慣性網格填充演算法。”
姬子盯著螢幕上那些稜角分明到荒誕的地貌輪廓，喉嚨裡擠出半句話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見過崩壞侵蝕後扭曲畸變的城市廢墟，見過量子之海里破碎漂流的世界殘片，可眼前這種把三維空間硬生生掰成積木格子的景象，完全跳出了她對物理世界的全部認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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